“这位是?”何总的目光落在纪隋野的背影上。
“朋友,一起过来的。”梁叙之没有多解释。
何总点点头,又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关于葬礼安排的话。梁叙之一边听一边应,视线却时不时往船尾飘。他想走过去,明明只有几步路,可这几步路像是隔着一整片海。
“梁总和悦可真是郎才女貌,”何总身边的一位女士忽然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刻意营造出的热络,“发生这种事,身边有爱人陪伴,我们做长辈的也放心多了。”
梁叙之淡淡笑了一下。他其实差点忘了这茬,两个人的那场婚礼虽然被纪隋野搅黄了,但消息封锁得很死,外头的人不知道内情,还当他跟方悦可是一对。现在方国海死了,他来参加葬礼,旁边的人自然把他当成方悦可的伴侣。
他端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又寒暄了几句,终于还是走到船尾去了。
“昨晚没睡好?”他站到纪隋野身边,手搭在栏杆上,偏头看着他。海风吹过来,把纪隋野的头发吹得遮住了眼睛,他没有拨开,就任那几缕发丝在额前晃来晃去。
“还行。”纪隋野看都没看他。
“戒指怎么没戴?”
“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你烦不烦?”
短短四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扇门在梁叙之面前合上了。他想再说什么,可一看到那张冷脸,话就堵在胸口,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忽然开始想一个问题——纪隋野是不是就是这样的人?现在是生他的气,所以成天冷着一张脸;可就算两个人最好的时候,纪隋野也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就连在床上也是一言不发,想听他说句软话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开始回想小时候的纪隋野,回想他高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难过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真奇怪。之前最想忘记的时候,那张稚嫩的脸常常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里,逼得他退无可退,现在真要回忆了,反倒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柔和的轮廓。
不过也算他活该,梁叙之有些泄气地想。主动离开的人,不配拥有回忆。
他没再说话,只把目光投向纪隋野身后的大海,海面宁静如昨,远处浪花点点。
*
游艇靠岸的时候,梁叙之终于看到了这座岛。
岛屿风光不错,椰林树影,水清沙白,但和他想象中的样子却大相径庭——没有大理石码头,没有棕榈树夹道,甚至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岸边只有一道简朴的水泥堤坝,上面停着几辆黑色的商务车,车旁站着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植被倒是很密,层层叠叠的绿意从岸边一直蔓延到岛中央,几栋白色的建筑半掩在树丛里,远远看去像一片被遗忘了很久的度假村。
这就是方国海藏了一辈子的地方。
船上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往下走。几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从他身边经过,低声交谈着什么,有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梁叙之站在船舷边,看着人群往岸上走,直到甲板上只剩下几个人了,他才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他身后的纪隋野。
纪隋野靠在船舱门口,一手插兜,一手拿着手机,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怎么同意和我一起来了?”梁叙之问。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没指望纪隋野会回答。他想的是,就算纪隋野开口,大概也是“方悦可逼我的”之类的托词,或者干脆就是一句“关你什么事”。他已经做好了被噎的准备,甚至有点期待——纪隋野噎他的时候,至少是在跟他说话,总比昨晚那句“没劲了”强。
纪隋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把手机揣回兜里,站直了,说了一句让梁叙之整个人定在原地的话。
“我想亲眼看看你到底骗没骗我。”
说完,纪隋野懒懒散散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梁叙之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盯着纪隋野的背影和被海风不断吹起吹落的头发,一时间竟有些分辨不出来刚才那句话是不是真的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良久后,他才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岸上走。
码头上的黑色商务车一字排开。有人在上车,有人已经坐进去了,车门关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梁叙之刚走到车边,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司机就迎了上来,毕恭毕敬地替他拉开车门,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心往下沉的话:“梁总,您坐这辆。”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辆车——纪隋野正弯腰钻进去,车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黑色的玻璃窗挡住了所有视线。
不是方悦可故意安排的他都不信。
梁叙之没说什么,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他靠在座椅上,伸手按下车窗,让海风灌进来。
车开了,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柏油路往岛深处走。
梁叙之侧着头,看着这座他日思夜想了这么多年的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是白天的缘故,岛上看起来格外荒凉。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灌木丛,叶子灰扑扑的,显然很久没人打理。偶尔能看到一两栋灰白色的建筑,窗户紧闭,门口长着杂草,像是废弃了很久。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每隔一段距离出现一个哨亭,里面坐着穿制服的安保,面无表情地看着车队经过。
在他的想象里,这里应该是纸醉金迷的销金窟,是方国海寻欢作乐的私人领域,是藏着无数秘密的罪恶之地,可真正到达反而感到一种人去楼空的萧瑟感。
路边甚至偶尔能看到废弃的车辆,生锈的车身上爬满了藤蔓,轮胎瘪了,车窗也碎了。梁叙之盯着那些车看了几秒,心想,这些东西放在这里多久了?方国海病倒之后,这座岛就没人管了吧?
车窗升起,靠回椅背的瞬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本以为登岛的那一刻自己会兴奋,会如释重负,会感到某种大仇将报的快意。可真的站在这里,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像是一路狂奔到了终点,却发现终点线只是一条随手画在地上的白线。
真是讽刺啊。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况渐渐好了起来,路面变得平整,两边的绿化也整齐了不少。转过一个弯道,眼前豁然开朗——一栋临海别墅出现在视野尽头,背靠山崖,面朝大海,白墙灰顶,落地窗反射着天光,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的。
别墅前的空地上已经停了十几辆车,从车牌看,天南海北的都有,有几个车牌号梁叙之看着眼熟,大概是在什么场合见过。
司机下车替他开了车门。
梁叙之整了整衣领,从车里出来,脚刚踏上石阶,就听见里面传来的低沉的哀乐和人声。
只往里走了几步,就有人注意到了他。毕竟是方国海生前的左膀右臂,华盛经典的实际操盘人,方悦可唯一公开的爱人——这些标签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的光环,不需要他开口,已经有人在交头接耳地传递他的身份。
有人朝他微微颔首,他点头回应。有人伸出手来,他握一下,说一句“节哀”,举止既不热络也不失礼。一边打招呼一边往里走,目光越过人群,在大厅里缓缓扫过——没找到纪隋野,反而看到了另一个人。
方悦可站在大厅另一侧的角落里,被一群人围着。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和一枚珍珠耳钉。她垂着眼睛和对面的人小声交谈,脸上的悲伤看不出破绽。
片刻,方悦可抬起眼,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对上了他的视线。
隔着满厅的花圈、人影和低沉的哀乐,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梁叙之微微点了一下头,方悦可的眼睫颤了一下,同样微微点头,然后低头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识趣地让开了。
方悦可穿过人群,朝梁叙之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自然地挽起他的胳膊。
外人看来,这俩人真是般配。一个温文尔雅,一个落落大方,站在一起像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可那张笑脸底下的对话,就没那么赏心悦耳了。
“你让他来的?”梁叙之没看她,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