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吃树(96)

2026-07-05

  “喂,”方悦可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你往哪走?”

  他停了一下,侧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来不及多说的匆忙:“你还有事?”

  方悦可被他问得一噎:“没了,就是——”

  “那我先走了。”

  方悦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迅速合上的门,没再说什么。她弯腰把桌上摊开的员工手册合拢,抱起来走回保险柜前,蹲下身,把册子放回了第二层。

  那是一个嵌在柜子内层的双层保险柜。

  册子被放回了第二层,第一层上是一整盒可致数人死亡的麻醉药物。

  “砰”的一声轻响后,柜门被缓缓合上了。

 

 

第64章 和好

  “目前是这样……”梁叙之开口时难得地磕绊了一下,他顿了顿,把手机又往纪隋野面前递了递,“等查到更多线索我会告诉你。但这张照片,起码能证明我那天没有骗你。”

  这话说完,他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判了死刑。他比谁都清楚,不该拿一张还什么都说明不了的照片来当证据,他应该等找到更确凿的东西再开口。可他等不了。

  按理说,耐心是他最不缺的东西。少年时能咬牙在梁正民的巴掌底下忍过去,后来在方国海手下一忍就是好几年,为了一个执念可以牺牲青春、牺牲婚姻、牺牲一切和幸福有关的可能。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能这样,不急不躁地等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切尘埃落定。

  可纪隋野让他彻底动摇了。仅仅是对方一次沉默,就能让他自乱阵脚。他曾一度怀疑这只是征服欲在作祟——那种被人热烈地爱慕和索取之后、一切又忽然凭空消失的空虚感,迫使他一定要把那种感觉重新找回来。可他渐渐发现,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一直觉得,纪隋野是他最想卸下的包袱,一个没有血缘关系、却硬被塞进他生命里的人。少年时所有的不自由、所有的被迫成熟、所有的过早背负,都和这个人有关。他恨过那个包袱,觉得如果没有纪隋野,他也许可以活得更轻松一些。

  可现在回头看他才发现,他根本没有轻松过。无论有没有纪隋野,那个家都是烂的,而恰恰是那个人让那些烂日子变得不那么难熬。十七岁的自己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会在他挨打后小心翼翼在他的伤口上盖创可贴的小孩。

  在最绝望迷惘的年纪,内向又腼腆的小野,一点一点地化解了他在成长路上所有的困惑和犹疑。现在想想,他最想回去的,居然一直是那个无奈、痛苦又不堪重负的十七岁。生活虽然苦涩,可那时候他还有自己最想保护的人,因为小野的存在,他常常觉得自己格外强大、勇敢、无所不能。小野给了他振作生活的精神力,可他却在终于感到自己足够强大之后,丢下了那个在起点时曾牢牢紧握的拐杖。

  当时的他迫切地想要离开,想要换一座城市、换一种执念,用全新的环境去证明自己。关于小野的一切都被他封进了一个永远不会打开的箱子里。后来他确实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麻木。他早就隐约预感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可他清醒地告诫自己不能回头——一旦回头,这些年的隐忍和努力就会付之东流,那些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和自圆其说也会轰然倒塌。

  他无法面对自己。更无法面对纪隋野。因为一旦他允许自己回头看,他就不得不承认,无论他怎样回避、怎样掩盖,纪隋野都是他人生中一个不曾动摇过的锚点,与对青春回忆一起涌来的,都是和他相处的点滴。

  少年时那份无法推脱的照顾和责任感,在重逢后竟变成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欲望。他下意识地俯视着纪隋野,用居高临下的姿态来掩盖自己其实比想象中更在意的事实。他喜欢那种掌控感,喜欢那种“我还是能影响你”的安全感,他在这种半真半假的游戏里自得其乐了很久,久到忘了留意水位——直到水都已经淹到内脏,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早已跌入爱河。

  他开始相信,裂开的东西可以重新粘好,走散的人也可以再走回来。七年前的小野是他的,七年后的纪隋野也该是他的。

  他们是彼此在烂泥里唯一抓住过的东西。

  他们不应该松开。

  “小野。”他再一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恳切,“我跟你保证,我不会再骗你。我一定——”

  “你和阿姨长得很像,”纪隋野忽然打断了他。

  “什么?”

  “这里,”纪隋野指了指屏幕上那双眼睛,“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是这样。”

  质疑和伤害他的方式有成千上万种,这个人偏偏选了最温和、最出人意料、也最让人无力招架的一种。

  梁叙之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接话,犹豫了良久后,下意识地说了“对不起”。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收不回来了。

  纪隋野倒是没什么反应。他把视线从照片上收回来,轻轻扫过梁叙之那张因为用力克制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当初为什么要丢下我?”

  “因为当时的我以为,没有你我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所以我是你的累赘吗?”

  “我……”梁叙之顿了一下,“我确实那样想过,但我很快就知道我错了。”

  “那为什么不回来找我?”纪隋野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见了,“……我一直在等你。”

  梁叙之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很害怕。”他说。

  其实他大可以编一个漂亮的理由——当时太远了、断了联系、以为你过得很好——随便哪一个都比真话好听。可他不想编了,那些保证过纪隋野的事情,他不想再亲手毁掉。

  “我怕我一旦回头,就会发现自己做错了,所以我只能不停地往前走,不停地告诉自己,你是要丢掉的人,那是我该丢弃的生活。只有这样,我才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亲手把那些年所有的自欺欺人、所有的逃避、所有的懦弱,一样一样地摊开给对方看。这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还要狼狈。

  纪隋野安静地听着,越听越平静,越听越沉默,那些话像透明的河水般缓缓流淌在两人之间。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质疑什么,只在最后小声问了一句:“那你后来有更好的生活吗?”

  “没有。”梁叙之低下头,“我没有一天快乐过。”

  纪隋野没接话,看了他很久。“所以你现在是想补偿我?”

  “什么?”梁叙之皱眉,反应过来之后连忙解释,“跟补偿没关系,我是真的爱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他没想到“爱”这个字会在这样一种仓促的、毫无准备的时刻被说出来。可看着纪隋野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忽然又觉得——既然说了,就干脆说到底。反正已经收不回来了。

  “我理解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补偿你。”他刻意稳住声音,“但补偿有一万种办法,我没必要把我自己搭进去。”

  “而且……”他顿了一下,难得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纪隋野看着他,表情更懵了。

  “……”梁叙之定在那里,脸上是那种极少露出的为难。坦白那些陈年往事,他都能咬着牙说下去,唯独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是落不到地上。

  “你以前没跟别人睡过?”纪隋野小心地猜了一句。

  “没有。”梁叙之像豁出去了一样,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不止是那个,第一次接吻、第一次谈恋爱,都是跟你。”

  纪隋野终于彻底愣住了。那张万年如冰山般冷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种罕见的空白。

  梁叙之看着他,心里忽然轻松了一点。反正底牌已经亮完了,再丢人也丢不到哪儿去,他正准备再说点什么进一步表达一下爱意,可对方却先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