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春半晌没说话,女人说完这句话也愣住了。
沈春说:“刘姐。”
六元县屁大点地方,走两步就能碰见一个熟人。
刘丽的话让沈春彻底意识到他已经离开这里多少年,这些年刘丽离婚、再婚、又离婚,现在自己带着女儿走到这里盘了个店。
刘丽说:“其实现在生意很不好啦,大家都网购,实体店很难干下去的。”
“但是虽然挣得少,够我把闺女养大了,自己赚得钱,不用靠别人,心里也踏实。”
那天两个人聊了很久,沈春有点恍惚自己第一次见到刘丽的样子,那么明艳,毫不在意他人眼光画着夸张眼影的少女,带着对象满眼憧憬说我要结婚了的刘丽,现在变得那么成熟、可靠,眼睛里带着一种沈春未曾预想过的沧桑和坚韧。
时间是多么残忍的东西。
本来计划在六元待一段时间,沈春想换一个地方散散心,可是这几天频繁遇见的几个人让他产生了一种恐慌。
大家都在往前,大多数人好像都走到了一条世俗意义上正确的道路上。
有一天牧冬也会这样吗?
回到正轨,结婚生子。做一个养活全家的生意,然后再把一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养大。
那个孩子应该会很乖,没有他这么难养,更不会对牧冬产生亲情以外的感情。
已经过了太长时间了,沈春惊觉他们竟然已经浪费了这么多的时间,往前的时候还有多久,他根本不知道。
一直一个人走在一条背离世俗的路上,他自己有一天也会妥协吗?
沈春心乱如麻,买了当天回常林的车票。
从乱如迷宫的地下通道钻出来,沈春打车直奔牧冬的店里。
下车那一刻,天空打响了四月份第一个春雷。
风把街道上的塑料袋吹到天上,乌云遮天蔽日,风雨欲来。
空气似乎都是沉的,沈春有一些喘不上气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
屋子里,牧冬和一个女人同时看向他。
沈春心脏一颤,这几天的经历让他草木皆兵,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问出一句,只感觉头脑发晕,胸口传来一阵一阵的闷痛。
他往前走了一步,门因为脱力合上。
他不知道这个时候他的脸色已经惨白,整个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牧冬倏地站了起来,神色紧张地往沈春这里走。
沈春站在原地,眼前已经模糊不清,熟悉的气息慢慢包裹了他。
沈春开口叫了一声:“哥。”
剩下的话还没说出口,沈春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转瞬间就失去意识,彻底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至此,刘丽女士的时间线已经成为一个闭环。她是我刚写这本书的时候就想好结果的一个角色,一个前期可能不那么懂事,叛离的少女。可能会走错路,会有不对自己的人生负责的阶段。但是她也有自己的坚韧,和我所有的女性长辈一样的坚韧。坚定地相信人生不论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主体性都不晚,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即便所有人都因为时间仓促交好了人生答卷,我们也不要胡乱作答。
ps:终于写到文案了。
pps:写这章在听《你就不要想起我》和《烂情》
第79章 你哭了吗
上次这样是什么时候?
即便已经过了十多年,将近四千个日夜,牧冬也清清楚楚记得也是这样的下午,七岁的沈春面无血色地倒在他面前。
两个身影在这一瞬间重合,折磨了牧冬许多年的梦魇在此时此刻应验。
天空又打了一个响雷。
沈春嘴唇是紫的,呼吸又浅又急,甚至连甲床也是暗紫色。
牧冬急声叫着沈春的名字,目眦欲裂,他有些抖,心已经慌了,颤抖着手搭上沈春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探不到。
这一瞬间他几乎把自己的那些情绪和恐慌隔离在人格外面,他清晰地回忆了一遍自己学过的急救知识,按住沈春的胸腔不停地发力,然后指挥刚才已经傻眼的来修车的客人打120,然后在手机里说清楚位置和沈春的情况。
这些步骤牧冬这些年看了无数遍,在脑海里演示了无数遍,他祈求自己永远都用不上,可是沈春还是这样,毫无预兆地倒在了他面前。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明明是白天,天阴得几乎发黑,救护人员从车上下来,牧冬任由他们把沈春抬上救护车。
“到底什么情况?”在屋里的客人也被吓到了。
“他小时候做过心脏手术,多次修复的,这么多年过去可能是有新的问题,或者之前修补的位置有问题。这些年每年我都带他体检过,他应该也知道要检查,为什么会这样?”牧冬喃喃道。
这一瞬间他都惊讶于自己的冷静,把钥匙往女孩怀里一扔,说:“麻烦你帮我关一下门,我跟着他们去医院。”
女孩拿着钥匙愣住了,在救护车门关上一瞬间突然回过神,喊道:“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牧冬攥着沈春的手,几乎魔怔一般重复:“没事的,没事的。”
沈春做了个梦。
梦里所有人都在他身边,姥姥、爸爸妈妈,还有牧冬,甚至还有他从未见过的牧冬的爸爸妈妈。
一群人坐在许淑芬的圆桌边,桌子上好多菜,馒头还是元宝形状的,许淑芬坐在首位笑得很慈祥,说:“快把虾给俩小孩分了。”
沈春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是小的,腿也是短的,大人们开始张罗着喝点酒,牧冬坐在他旁边,怕他够不到,小声说:“想要什么和我说。”
沈春愣愣地点了点头,发现牧冬一直在往他碗里夹菜,肘子去了皮里面最嫩的肉,还有鱼腹最中间那块,他碗里的虾也被牧冬拿走,再到碗里就剩下了虾仁。
沈春说:“太多了,我吃不完。”
“没事儿, 吃不完给我。”
许芸说:“你这样惯着小春,要把小孩宠坏了的。”
牧冬没说话,许淑芬说:“小孩儿宠宠没事儿的。”
牧冬破天荒地笑了一下,说:“嗯,没事儿。”
大人们酒盏来回推,在谈一些沈春听不懂的话,许芸喝得脸通红,另外几个大人面容模糊,但也是笑着的,还在约一会儿吃完饭应该打个扑克。
沈春眼眶发酸,牧冬问他:“你怎么不吃?”
沈春低下头,“嗯,这就吃。”
碗里的菜熟悉,是他很多很多年没尝过的味道,眼泪顺着脸颊流进碗里,筷子夹到肉那一刻,画面一转,所有人在一瞬间消失。
沈春僵了一瞬,再一抬头,发现桌子上放着一把白布,牧冬拿起一个叠了叠要给沈春戴上。
巨大的阴影挡住了窗户,那是一口棺材,牧冬把白布缠到沈春脑袋上,说:“走吧。”
外面敲锣打鼓,喇叭声仿佛是有人在尖声痛哭,沈春昏昏沉沉地跟上,然后好像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你走吧,跟着他们走吧。”
再回头,一切变得荒芜,沈春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他被困在某一个无垠又浩瀚的雪地里,往前往后都是要淹没人的雪,风沙迷得他睁不开眼睛。
手指是僵硬的,雪化进鞋子里,天地苍茫一片,好像看不到尽头,沈春变得好困好困,好想就这样一下睡过去。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风雪好像停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有规律的轰鸣,让沈春觉得很吵,很吵,吵得他不得不睁开眼。
他好像听到很多人在叫他,许淑芬喊他“奴奴”,还有许芸,还有他已经忘记长什么样子的爸爸。
最后是他最熟悉的声音,是牧冬,是他哥,说:“小春,你睁眼看看好不好啊。”
沈春说:“好困啊,我想睡觉。”
“别睡,别睡,我带你出去,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沈春睁眼,他终于认出来了这里是哪里,是他小时候迷路的雪地,那一天牧冬也是这样一步一步把他背回家。
有好多人等他回家呢。
“好吧。”沈春决定不睡了,说,“那你要带着我一直一直往前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