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冷(99)

2026-07-05

  沈春看了一眼,有骨气地没回。

  过了十分钟,牧冬的电话打了过来,沈春盯着熟悉的头像,铃声还是默认铃声,就这样在他手里响了两分钟,直到自动挂断,沈春也没有接通。

  泥人尚有三分脾气,沈春除了生气只觉得疲乏和无力,觉得自己好像努力了这么久毫无作用,每次刚有一点进展就骤然回到原位。

  但是沈春回忆起那个吻,吞吐,黏腻,来回。

  沈春知道有感情的不只他一个,他不懂牧冬在犹豫什么,退缩什么。

  沈春转手给牧冬的备注改成了胆小鬼,手机自动生成了个鬼魂的emoji,沈春愤愤地戳了戳。

  一个电话又打进来,沈春顺手戳到挂断,挂完就愣住了。

  本来还想体面一些,这下算是体面不了了。

  这次挂断后牧冬没再打,只是在聊天框说:【想理我的时候回个消息。】

  沈春刚平息一点的情绪又被这句话点炸,家就在这里,门就在这里,想解决问题他完全可以过来,门牌号和小区早就知晓,而不是在手机上说这几个冷漠的毫无感情的字。

  沈春说:【再也不理你了。】

  聊天框里正在输入中反反复复地在头顶闪,沈春不想再看了,把手机扔到一边。

  被子里那团衣服已经看不出来形状,经过长时间的洗涤早就没有本来的味道。

  沈春放在鼻尖闻了闻,发现一点味道都没有了,然后一把从被子里扔出去。

  空气陷入寂静,手机竟然没有再响一次,沈春的气话好像对牧冬造成不了一点威胁。

  需要牧冬的是他,依赖牧冬的是他,而他的存在对于牧冬来说像是可有可无的,沈春要的是无时无刻在一起,牧冬却只需要他在这,安全就好,能远远地看着就好。

  所以,不在一起也无所谓吗?

  和别人在一起也能接受吗?

  世界上真有这样伟大无私的爱吗?

  那哥哥,为什么要回应我的吻呢?

  沈春翻了个身,被子里变得空空的,他并不习惯大床,时至今日还在怀念他们两个挤在一张单人床的时光,这一刻,他有点后悔刚才没要牧冬的外套。

  骨气这东西伸缩灵活,沈春想了想,下床把他刚才扔到一边的衬衫又捡了回来。

  三月上从季节上来说或许春天早就来了。

  沈春在南方待了四年,对于如此长的植物干枯期有点陌生。

  秋天是衰败的过程,而三月这种冬春交际的时节,是一种扑面而来的干枯和苍凉。

  沈春已经半个月没有理牧冬。

  从那天开始,纠缠他已久的感冒慢慢转好,新的课程周期开始,沈春时常能在画室的窗户外面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牧冬只是站一会儿就走了,好像只是为了看他生病好没好,他从不进来,沈春看见了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只是偶尔在某个空闲对视上一次。

  梁宏生说:“跟你合作真是赚了,不仅人过来还能送个保镖。”

  沈春瞪了他一眼,终于肯在手机里给牧冬发消息,【如果你不进来就别站在门口。】

  两个人隔着窗户对视,有一瞬间沈春以为牧冬会走进这里,和他站在一起,可是牧冬没有,他只是站在门口笑了一下,用口型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我走了。”

  课程进行中,熟悉的影子从沈春视野里消失,一直到下课他都时不时的往门口看一眼,沈春手里的画笔要把画纸磨漏,牧冬没有再出现。

  四月初,沈春和许芸坐车回六元县,和六岁那年一样,只是那次沈春都是对新环境的恐惧,这么多年过去,甚至连路上的树和草都让沈春似曾相似。

  他们先回了村里,许淑芬的坟上插着几朵很鲜艳的假花,一看就是一直有人照顾,许芸庄重地磕了几个头,沈春往远走了几步,看到漫山遍野平整的黑土地。

  四月份还没有开始播种,只有先人的坟墓是这片土地里唯一的凸起,像是在平原里拔起来一座座小山。

  有人说世界上最小的人工湖是眼泪,那最小的山峰便应该是坟墓。

  许芸在抹眼泪,风里传出来她断断续续的抽泣和话,沈春在不远处静了一会儿才走回去,给许芸递了一张纸。

  沈春问:“姥姥走那年你知道吗?”

  许芸把眼泪擦干,“我知道。”

  “打你电话怎么也打不通,还以为你不知道。”

  许芸闭了闭眼睛,“我知道,出殡那天我回来了,远远地看了一眼。”

  这“远远地看一眼”一下子触到了沈春的神经,“那你为什么不过来?为什么不带我走?”

  许芸说:“那时候债没有还完,那些人还在盯着我,我不敢过去。”

  “那你就没想过我那时候该怎么办?我才多大,我以后怎么活着?”

  “我以为每个月给你那些钱,家里的亲戚不会亏待你,也就是多一口饭的事情,你不知道催债的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我想着在哪里应该都比在我身边好。”许芸说得泫然欲泣。

  沈春愣了一瞬,问:“你给我的那些钱?”

  许芸也愣住,“我每个月都往你姥姥的那张卡你打钱的,你不知道吗?”

  从某种角度来说,许芸本质上和牧冬是一样的。

  每一个人都自以为做了对沈春最好的选择,可是从没有人问过一句沈春到底想要什么。

  沈春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回去路上他一直是沉默的。

  在车上,沈春给牧冬发了消息:【我来看姥姥了。】

  牧冬回得很快:【姥姥应该很想你。】

  停顿了一会儿,牧冬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沈春:【那你呢,这几年你想我吗?】

  他已经疲乏于从蛛丝马迹里找线索了,他只想听牧冬亲口承认这一切。

  停顿了更久,备注胆小鬼的人说:【注意安全,别太难过。】

  心脏泛起淡淡的钝痛,沈春说:【是你让我最难过。】

  【对不起。】

  总是这样。

  沈春失落地把手机关上,不想再看。

  去舅舅舅妈家两天,舅妈做了丰富的饭菜招待,沈春一直把手机关机,不想再看到心烦意乱的消息。

  他勉强撑起笑,在饭桌上说自己大学的趣事儿,说这几年过去,六元的烧烤还是原来的味道,只是学校门口的店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沈春喝了酒,脑袋有点晕,说着说着就沉默了,叹息了一句:“时过境迁啊。”

  隔壁桌子突然有个人过来,问:“你好,你是沈春吗?”

  沈春诧异地抬眼,看着有一些面熟的人,问:“你是?王博文?”

  王博文笑了起来,“是我是我,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你,真是太巧了。”

  “是很巧。”沈春也笑了,“你回来发展了吗?”

  “是,我回咱们学校当老师了。”

  两个人寒暄了一阵,王博文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对象,我们过几天就结婚了。”

  “结婚?”沈春愣了一瞬,他还记得在那个奶茶店,王博文认真地告诉他男人也可以喜欢男人,同性恋没有什么错。

  王博文似乎知道他在疑惑什么,意有所指地说:“到年纪了,总该走到正确的道路上。她都知道,也知道我改好了。”

  “其实我这结婚算很晚了,咱们那些同学,有的孩子都出生两三年了。”

  沈春哑口无言,拒绝了王博文的婚礼邀请,脸色有点白地送上了他的祝福。

  沈春有点祝福不出来。

  第二天跟着两个长辈去逛街,小商品市场还是以前的样子,里面的阿姨还是烫羊毛小卷,说话声音尖锐又亲切。

  舅妈和妈妈都熟练地看东西,讲价,和人理论了半天以一折的优惠拿下,沈春这才知道这里买衣服原来是这样的。

  到了地下,熟悉的麻辣烫、米线和烤肠味儿混杂,沈春看到了一家女装店,里面的塑料凳子上摆着一碗吃了一半的麻辣烫,旁边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在写作业。

  女人穿着黑色丝袜,耳环依旧快要坠到肩膀上 ,说:“进来看看,咱家的衣服都是最新款,时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