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冷(115)

2026-07-05

  头顶的蓝天离他们很远,眼光不刺眼,云朵一朵朵地飘过去。

  两个人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一冬天没有人光顾的田地里,土是松软的,一踩一个脚印,沈春落后了牧冬半步,在身后踩着牧冬的脚印玩儿,一如十几年前。

  这片田野他们曾一起在春天播种,看着玉米一点点长成林子,然后又装进玉米楼,仿佛还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温煦的阳光扫过沈春的脸,时不时吹起来一阵微风,像是知道有些离去的人即将会面似的,给他们制造了一个顶好的天气。

  往前走了很久,一座花团锦簇的坟墓就出现在两个人面前。

  老人没有照相的习惯,许淑芬的照片还是她年轻的时候,在一张全家福上扣下来的,梳着两个麻花辫,看起来很开心。

  但也因此,这个许淑芬两个人都不太熟悉,只能从眉眼里看出来许淑芬那一幅残存的嚣张跋扈,舌战群儒的样子。

  沈春轻轻说:“姥姥,我们来了。”

  两个人手牵着手,在许淑芬面前磕了几个头,沈春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牧冬在旁边平静地按着沈春的手心,说到最后,沈春有点哽咽。

  许淑芬在照片里看着两个人,如果现在能说话,肯定会说什么两个大小伙子煽什么情啊,在这儿流什么眼泪,赶紧滚蛋!

  沈春想到这里,把眼泪收了回去,突然笑了一下。

  牧冬问:“怎么了?”

  沈春说:“姥姥这照片跟我们看起来好像同龄人啊。”

  牧冬说:“嗯,你叫姐姐她说不定会高兴一下。”

  “你少扯!姥姥只会说我没大没小!”

  “她什么时候说过你?”

  沈春回忆了一瞬,“好像真没有。”

  他小时候那么体弱多病,所有人都把他当个宝贝一下,生怕哪下又伤到了碰到了。

  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起来沈春的头发。

  牧冬看着照片里的许淑芬,郑重其事地说:“我们在一起了,我会把他照顾好,直到……”

  牧冬垂下眼,“直到他不需要我那一天。”

  回去的路上,他们找不到来时候的脚印。

  田野在脚边四处蔓延,没有一条路是来时候的路。

  往前往后都是广袤的黑土地,干净地好像没有一点杂质,这片天地好像也没有一点杂质。

  平坦又广阔的土地上,只有沈春和牧冬两个人在其中,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

  沈春问:“哥,你刚才说我不需要你什么意思?”

  牧冬脚步一顿。

  “为什么你总觉得有一天我会不需要你?我们不是说好了好一辈子在一起吗?我一直都记得的,你说要一辈子给我当小狗。”沈春咬了咬下唇,有一点委屈,抱住了牧冬。

  牧冬伸出手,揉了揉沈春已经被咬得发红的嘴唇,“嗯,我会一辈子给你当小狗。”

  他胳膊环住沈春的腰,两个人视线里瞬间只剩下眼前广袤无垠的世界。

  “如果有一天,你想去前面看一看,不再需要我了,你记得,要没有顾忌地往前走。世界那么广袤,不要困在我的身边。”

  沈春顿了顿,“好。我知道了。”

  牧冬的手不经意地颤了一下。

  沈春轻声说:“我想去冰岛、去欧洲、去看极光,去世界的尽头。在路上,我会遇见很多很多人,产生很多故事,然后在某一天,我发现我爱上了另一个人,哥,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牧冬整个身体都有些抖,他眼球红了,还是咬着牙说:“是。”

  “你这个笨蛋!”沈春突然大声喊道,他气得踢了一脚牧冬的小腿,“你这个大笨蛋!”

  沈春转过身就往前走,他根本就是无头苍蝇,走得时候也不记得来时候的路,眼泪模糊了眼框,路也看不清,沈春强忍着没擦。

  他硬是没回头,惊奇地发现牧冬真没追过来,他更生气了,越走越快,不知道怎么走到一片茂密的杨树林。

  周围都是树,这一圈好像是谁家的祖坟,对这个外来者保持着一点好奇,又吹来了一阵风,沈春感觉到有一点冷。

  沈春一瞬间有一点害怕,喊了一声:“哥?”

  周围只有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

  沈春走累了,坐在了一块树桩上,手机在牧冬手里,他在这孤立无援,在这和周围一堆祖先大眼瞪小眼。

  此时此刻所有恐怖故事都涌了上来,沈春索性闭上眼,逼自己不要再想,没想到居然就这样靠着树睡着了。

  再睁眼,是牧冬焦急的脸。

  沈春愣了愣,忘了刚才还在生气的事情,说:“哥,你来了啊。”

  牧冬样子很是狼狈,身上不知道怎么沾得都是土,裤子破了一块,有一道很长的口子。

  牧冬急出来了一身冷汗,语速飞快:“我叫你你怎么不停下?你不认路不知道这里面多危险吗?手机也不带,生我的气就生我的气,沈春,你拿自己的身体在开玩笑吗?”

  沈春被他这么一说也有一点心虚,闷闷地说:“我错了。”

  对上人可怜巴巴的视线,牧冬一肚子的气无处发泄,最后叹了一口气 ,说:“不要再这样了。”

  沈春伸出手,一个想抱的姿势,说:“知道了,哥 ,下次不会这样了。”

  太阳下山,暮色四合。

  牧冬背着沈春往下走。

  他走路姿势不太对,一只腿刚才摔了,有一点使不上力,牧冬自己检查过,骨头没什么问题,就是膝盖磕到一块去年秋天留下的玉米根,刺破了一块,因此走得很慢。

  夕阳又圆又红,天空尽头都是层层叠叠的红色,沈春抱着牧冬的脖子,把脸埋在牧冬宽阔的后背上,一如六岁那年的雪夜。

  路是回家的路。

  就这样一直走了很久很久,残阳快要被地平线吞噬。

  沈春突然说:“哥。”

  牧冬“嗯”了一声。

  沈春亲了亲牧冬的脖子,感觉到牧冬全身僵硬一瞬,他凑到牧冬的耳边,轻声说:

  “天高地阔,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

  从春天到夏天,好像也只是一眨眼的事情。

  牧冬还是把床换成了一张非常舒适的双人床,原来那一个实在是不堪重负,好在三楼地方够大,也装得下。

  窗户外那颗杨树更茂盛了,时常有几只鸟站在上面,看屋子里两个人做一些不知羞耻的事情。

  沈春的东西已经彻底把这里全都入侵,床上是沈春挑出来还没收拾的衣服,他人则趴在枕头上打游戏,露出一小截细腰。

  牧冬在旁边任劳任怨地给人叠衣服。

  盛夏的傍晚,窗外吹进来一阵风,沈春翻了个身,一下躺到了牧冬腿上,抱怨道:“这帮队友太笨了!根本赢不了!”

  牧冬不懂这种游戏,安慰似地揉了揉沈春的头发。

  沈春把手机一扔,脸贴到了牧冬的腹肌。

  牧冬哑声说:“我还要叠衣服。”

  沈春无知无觉地蹭了蹭,“一会儿再叠,你安慰一下我嘛。”

  一安慰就安慰了一晚上。

  沈春睡熟了,牧冬把床上的衣服连床单一起都塞进了洗衣机,上床之后沈春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自己熟悉的位置。

  一夜好梦,第二天一早是大阴天。

  沈春果然又睡过头了,匆匆忙忙爬起来洗漱,冲下楼问:“哥,你怎么不叫我?”

  “你今天要出门?”

  “临时改了一节课,哎呀,差点忘了。”

  牧冬在桌子上摆早餐,“那吃了早饭再走。”

  “来不及了!”

  “来不及也得吃。”牧冬态度强硬。

  沈春嘴里塞了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差点噎到又就着牧冬的手猛猛喝了一口粥,把别的东西一样咬了一口,然后叼着半个包子就往门外跑。

  “车来了,我先走了。”

  牧冬说:“慢点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