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冬被他这视线看得心里一紧。
沈春声音发抖,喊了一声:“哥。”视线盯着脚下小鸡仔已经没有声息的身体。
场面有一点血腥,这么脆弱的身体这样一摔,一瞬间血和肚子肠子都流了一地,牧冬赶紧把手里的书包放到一边,过去捂住了沈春的眼睛。
沈春睫毛可以刮到牧冬的掌心,有一点发痒。
“没事儿。”牧冬沉静的声音传过来,“不要看。”
牧冬的手指缝里露出来了一点光,沈春听话地没再低头,吸了吸鼻子,说:“知道了。”
沈春随着牧冬的指引转了个方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了从牧冬手指缝里露进来的夕阳。牧冬把后面那团乱糟糟的东西挡住了,还在箱子里的小鸡还在一无所知地乱叫。
“去吃饭吧,没事儿。”牧冬又说了一遍,“我过会儿就来。”
沈春不知道牧冬要怎么办,但是许淑芬的催促声一声比一声急切,两个人在这个屋里耽误太久,很不正常。
如果只是打碎一个碗一个杯子,沈春还不至于这么害怕,刚才那是在他手里还会动的生命。他浑浑噩噩去吃饭了,许淑芬炖了茄子,自己家园子种的,第一次吃的时候沈春吃了两碗米饭,但是今天他尝不出来味道。
许淑芬问:“牧冬怎么没来?”
沈春眼神闪避,又想起来刚才流了一地的血。他喉咙哽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牧冬却在这时候进来了。
沈春的话憋了回去,他不知道牧冬会怎么处理,惴惴不安地又喊了一声“哥。”
牧冬给他个安定的眼神,说:“吃饭吧。”
沈春这顿饭只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脑子里总在闪烁那个血液横流的画面,他知道或许自己该跟许淑芬承认些什么,可想起来之前许淑芬对这些小鸡仔宝贝的样子,他竟然产生了一点恐惧。
许淑芬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当是沈春胃口不好。小孩儿胃口是好是坏的,能多吃的时候少。
沈春先下桌,自己把碗放到了厨房,又回去放小鸡仔那个屋。
许淑芬还在笑,说:“奴奴好像可喜欢小动物呢。”
地上的尸体不见了,有一点水痕,明显有人打扫过,箱子里的生物还在原地。沈春进去又出来,回头看饭桌上的牧冬,欲言又止。
牧冬注意到他的视线,淡淡看了他一眼,突然说:“小鸡仔死了一只。”
许淑芬一愣,脸上有点惊讶,问:“怎么弄的?”
沈春的手掐着裤子边,等着牧冬说起自己,实际上刚才在饭桌上他已经备受煎熬。
牧冬说:“我没拿稳。”
许淑芬有点诧异地看着他,没说信没信,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沈春。
沈春脸色发白,有惊讶,更多的是心虚。
片刻后,许淑芬说:“你这孩子,怎么不小心一点。弄哪去了,我得去收拾收拾。”
“不用。”牧冬说,他语气软了一点,“我扔掉了,都收拾好了。”
许淑芬叹了一口气,说:“可惜了。”
这事就这样揭过去了,写作业的时候沈春悄悄问牧冬:“为什么啊,哥?”
“什么为什么?”
牧冬没抬头,他不用再用铅笔了,别人的墨水总会弄满手,但是牧冬的手好像一直都干干净净的,指节很长。
“为什么说是你做的,明明是我——”
“嘘。”牧冬终于抬头,把手放到嘴边,打断了沈春接下来的话,“小声点,一会儿被你姥姥听见了。”
两个人这个话茬过去,许淑芬才推门进来,她手里端着点水果,说:“别写太晚了啊。”
沈春还是有点心虚,小声说:“知道了。”
许淑芬没忍住,揉了揉沈春的头发,温声道:“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这话的方向是对他们俩人说的。
她推门出去,牧冬下意识回头看她的背影,许淑芬有一点驼背,走路很慢。
许淑芬这句话的意思牧冬听得明白,只是他没想到沈春也听懂了。
沈春眼眶又红了,说:“我对不起小鸡,也对不起姥姥。”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也不是故意的。”牧冬手里的笔停下了,“想东想西的不如把你作业里那三遍罚写写了,免得我还得给你写。”
他这一打岔,沈春摇摇欲坠的眼泪又憋了回去,愤愤地继续写作业。
牧冬想了想,“我给它拿出去埋了,明天你当面给它说抱歉吧。”
沈春点了点头。
他今天写作业没有用牧冬帮忙,两个人写到天黑,许淑芬来催了两次睡觉,沈春硬是写到最后,牧冬要回家的时候沈春才扯住了牧冬的衣摆,有点不好意思。
沈春仰着头,说:“哥,谢谢你。”
那天晚上牧冬写完作业就把沈春的书包洗了,小孩书包前面那两个兜里被人装满了土,不知道多长时间,已经凝结成了块。
牧冬问他知不知道是谁弄的,沈春摇摇头,在记忆里搜寻了半天,他自己根本不知道书包里有这东西,每天书包越来越沉也感觉不太清楚,因为早上放学都是牧冬带他,牧冬给他背着书包,沈春能用到书包的时间就只有教室走出来的那一小截。
沈春没心没肺不当回事,牧冬却嘱咐了半天,他想起来点不好的事情,告诉沈春感觉到不对就告诉自己。
沈春正在研究盘子最后那几块苹果,边吃边随意地点头。
牧冬盯着他半晌,觉得自己说的话肯定没往心里去。他伸手掐住了沈春两边的脸颊,他的手掌很大很宽,两根手指给沈春的脸掐得整个拱起来,像是个生气的河豚。
沈春因为被掐着,说话含含糊糊的,“干嘛呀?哥。”
从出院开始他对牧冬越来越放肆,要是从前牧冬这样弄他沈春早哭了八百个来回,现在算是知道了一点牧冬的性子,知道现在是在逗他玩。
“听没听到?”牧冬问。
沈春又好好答应了好几遍,牧冬才放过他。
牧冬根本没用什么力气,这么会儿沈春脸上就被印上了两个通红的手指印,看起来像遭受了什么虐待。
书包被挂在了牧冬家的晾衣架上,沈春的书都被装在牧冬书包里,牧冬第二天早上直接给他送到了教室,这是他第一次进沈春的教室,早上老师还没来。
沈春坐正数第三排,桌上还算干净,桌堂里没什么书,倒都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吃的。
牧冬一瞬间恍然大悟,说沈春有时候怎么晚上就说不饿不吃饭了,家里俩人都以为他是因为生病胃口不好,没想到是早就在学校吃得五饱六撑。
“哪来的?”牧冬指着一堆零食问。
沈春眼神发虚:“别人给的。”
“谁给的?别人闲着没事给你吃的干什么?你救人家命了?”
沈春不知道怎么回答,赵宝终于在这时候吱了一声,“没救我的命,我就是闲着没事。”
他这一句促使牧冬看他,牧冬蹙着眉头的样子有点可怖,沈春扯了扯他的手臂。
牧冬问赵宝,语气不太好,像是质问:“你给的?”
赵宝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发抖。
牧冬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像活生生的威胁,赵宝硬着头皮,大声说:“我就是想给沈春!我喜欢他!”
沈春脸上不自在,小声说:“你别说了。”
牧冬看着俩小孩互动,沉默片刻,赵宝内心像是煎着的鸡蛋,被牧冬这视线盯得连翻了四五次面,牧冬突然笑了。
他一笑眉眼突然柔和了一点,沈春知道他生气不是因为有人给自己零食,是因为自己不好好吃饭,赵宝什么都不清楚,还以为这是来兴师问罪来的。
牧冬说:“这些先给你没收了,整这么多零食,怪不得你俩长得都像豆芽菜似的。”
他风风火火走了,留下俩小孩面面相觑。
沈春来不及悲伤自己失去的零食,开始走神在想豆芽菜是黄豆芽还是绿豆芽,赵宝则感觉到了深深地屈辱,在那一天发誓一定要长得比沈春他哥高,开始每顿都多吃两碗饭,不过这些饭在后来的日子里都用来横向增长了,可怜的赵宝还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