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春睡得不踏实,不敢胡乱动作,怕碰到牧冬的胳膊。牧冬另一只完好的手臂把小孩搂紧了怀里,周围都是潮湿和阵痛,只有怀里有一点温度,浅浅的带着温度的呼吸吹在他的耳侧。
痛感和孤独好像从这一刻都得到了某种救赎。
牧冬闭上眼睛,在冰火两重天中想起来这个跌宕起伏的下午。
从那次跟着要债开始,他时隔两个月没去网吧,手里的钱花得不剩下什么了,没有额外的收入,他想了点方法赚钱,去饭店应聘过几次,对方都因为他是个未成年拒绝了。
牧冬决定重操旧业。常去网吧那几个人早就认识了他,一进门就拉他进去,问他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牧冬笑笑没说话,扫视一圈,没见到焦黄那几个人。
焦黄在这期间找过他几次,牧冬见了,但每次他们邀请再来的时候都拒绝。时间长了焦黄也不找了,俩人成了点头之交,除了路上见了打个招呼,没再说过别的。
牧冬今天来谁也没说,进去戴上耳机帮人打了两个点,后面的人叫得很吵,他丝毫不受影响,思路清晰地操作,直到听见了一阵喧闹。
牧冬抬起头,有人在网吧门口打起来了。
他谨慎地把钱揣进兜里,绕过去就想走,没想到那几个人把门口拦住,他根本出不去,一时间凳子桌子纷飞,到处都是打砸声。牧冬躲在角落,定睛一看,焦黄赫然就在这伙人里。
焦黄手里拿着个凳子腿挥舞着,丝毫没注意身后有个人已经悄悄靠近举起了手。牧冬知道自己不能再看下去了,他喊了一声:“小心!”
然后飞奔过去狠狠踹了背后偷袭的人一脚,那人一下被踢到一堆桌子凳子中间。焦黄反应过来,拿着木棍把牧冬护在了身后,抽不开空回头,说:“谢了,兄弟。”
他拉着牧冬七拐八拐躲到一堵墙后面,谨慎地看外面那些一团乱战的人。
热血上头了每个人都打红了眼,焦黄说:“哥们,你怎么在这?”
牧冬没说话。
焦黄露出来一个了然的神情,“咱俩在这躲会儿吧,这帮傻b打起来不要命,我可要呢。”
不多时,外面的混战慢慢平息,一路进来了十多个人,都不是他们这种小孩,有几个脸上还带着纹身,一人手里一把磨得发亮的刀。
这些人一进来,屋里瞬间就安静了不少,所有人都不敢再动了,吕文林从后面慢悠悠走进来,焦黄一把把牧冬扯了出去,像是见到了救星般,喊:“吕哥!你来了!”
牧冬和他对上视线,没说话。吕文林看了他一眼,吩咐了手下几句,牧冬往后退了两步,不想牵扯这样的事。
没想到刚转身吕文林就叫住了焦黄,问:“你朋友怎么也在这?”
牧冬躲不了了,叫了声“吕哥。”
焦黄解释了好几句牧冬是怎么救了他的,如何的英勇,如何的机灵。
吕文林沉沉看着牧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片刻后说:“今天有人闹事多亏了你们,去,把今天收的钱拿来,给兄弟们发点。”
牧冬蹙眉,感觉吕文林看他的眼睛耐人寻味。他还是没要,转身就想走,吕文林一个摆手,两边的人就钳制住了他。
焦黄有点发愣,问:“吕哥?”
吕文林凑到牧冬面前,脸上还是没什么怒意,“你这孩子怎么给脸不要脸?”
牧冬垂着头没说话,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一点惧意。
吕文林仿佛被惹怒了,问了好几遍他要不要,牧冬都没点头。然后那块不知道哪里来的大玻璃片,就在牧冬的视线里一点点插进他的胳膊。
血流了一地,牧冬肚子上被打了几拳,鼻腔里都是血腥味,站都站不住地跪在了地上。
吕文林抽了一口雪茄,眼圈吐在牧冬脸上,“用我的地盘赚钱,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别那么不识抬举。”
钱砸在牧冬的脸上,落了一地,一堆人推门出去走了,缓了好久,牧冬才在焦黄的搀扶下站起来。
焦黄问:“你没事吧。”
牧冬摇了摇头,在原地思考了两分钟,最后一点点把沾了血的钱塞进了自己衣服兜里。
焦黄给他处理的伤口不专业,加上牧冬急着往家里走,又被雨水浇了一通,第二天果然有一点感染。
牧冬难得发了一次烧。
许淑芬早上起来见牧冬在沈春屋里没说什么,倒是沈春一脸急迫,他发烧发出经验来了,一看牧冬的脸色就觉得不对。
沈春急匆匆拉许淑芬进来,拉开被,许淑芬被牧冬胳膊上的大口子吓了一跳,上面的血倒是都干了。牧冬醒来的时候精神难得萎靡,解释这伤口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许淑芬半信半疑地信了,念叨了半天牧冬怎么这么不小心。家里没什么消毒的,她用的酒精,冲的时候牧冬脸上都是青筋,脸颊肉紧紧绷着,牙齿都在暗暗使劲。
沈春在旁边急得眼眶通红,眼看又要哭。
牧冬额头都是冷汗,一转头看见小孩的神情,居然还能抽空安慰一下,道:“没事儿,不疼。”
许淑芬气得棉签都按重了一点,牧冬“嘶”了一声,许淑芬瞪他:“下次走路看着点,怎么摔能摔这样?”
“知道了知道了。”牧冬难得不那么硬气。
他胳膊上终于被正经缠上了绷带,许淑芬念叨着出去忙了,牧冬又躺下,沈春坐在他旁边一个劲儿看他的绷带。
伤口俩大人都躲着没让他看见,但是缠这么多的绷带也是第一次见。
牧冬眯着眼睛休息,片刻后突然感觉什么东西戳了戳自己的胳膊。
一抬眼,正对上沈春的大眼睛,眼里透着一种天真,问:“疼吗?哥。”
牧冬疼得脑袋发晕,但还是故作轻松地说:“不怎么疼。”
“哦。”沈春又轻轻戳了戳,动作轻得几乎没感觉,好像稍微放下了一点心。
牧冬不知道怎么的又改变了想法,清了清嗓子,说:“其实还是有一点疼的。”
沈春肉眼可见地紧张了,问:“那怎么办?我去找姥姥!”
“哎——”牧冬赶紧把人叫住,说:“不用去,你姥姥又不是止疼药,叫她有什么用。”
“那咋整?”
“嗯,你给我吹吹。”牧冬耳朵后面不知怎么有点红,但还是面不改色地哄骗小孩。
“吹吹就不疼了?”沈春不理解。
“对。”牧冬信誓旦旦地点头。
于是沈春小心翼翼把他一只胳膊抱在怀里,低下头非常认真地开始吹。他的呼吸热热的,透过绷带其实就一小阵风,沈春吹得认真,没注意牧冬的脸颊也在变红。
牧冬有点后悔自己随口逗人了,有点不自在地抽了抽胳膊,说:“行了,差不多了。”
沈春懵懂地抬起头,问:“还疼不疼,哥?我再给你吹吹吧。”
“嗯,不疼了。”牧冬把手抽出来。
沈春立刻弯着眼睛笑了,道:“这么神奇!哥,我比止疼片好用,是不是?”
牧冬眼神游移开,在炕上翻了个身,道:“我要睡了。”
沈春一下跳到另一边,两只大眼睛对着人,不依不饶地问:“是不是呀?哥。”
牧冬无奈地闭了闭眼,感觉脸颊也在发烫,承认道:“嗯,对。”
沈春自觉担任照顾人的责任,回忆了自己生病那段时间牧冬是怎么照顾人的,用尽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具体体现为十分钟以内问了牧冬五次喝不喝水,吃不吃饭。
牧冬被他缠得头疼,念在小孩一片孝心,不咸不淡地答应着,沈春实在没什么事儿干,最后问:“那还疼不疼啊?”
牧冬对上他殷切的视线,有一点心软,说:“还行吧。”
沈春的眼睛立刻冒了光,说:“那我给你吹吹!”
坐着吹太费劲了,沈春干脆也钻进被子里,趴在牧冬身上给他吹。
牧冬问沈春是不是树袋熊成精了。
沈春认真地摇摇头,说:“我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