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冷(27)

2026-07-05

  乡道上没什么车,一路上畅通无阻。追过去的时候人刚走两公里,正好被他们一行人撞上。跑的就男人自己一个,拿着手电筒在路上格外显眼。

  一群人一下车,不用怎么费力就够那个人跪地求饶。

  焦黄伸手翻他背的包,满当当的都是现金,问:“剩下的呢?”

  那人双手抱着头,“没有剩下的了,都在这了。”

  焦黄呸了一声,“你拿我当傻子?你老婆孩子还在家呢,你不留点?”

  那人吓得两股战战:“没有,我没留!我全带着了!”

  焦黄一脚给那人踹出去两米,说:“见过没良心的,没见过这么没良心的,我这人最烦的就是抛妻弃子的人,知不知道?”

  几个人带着欠债的又回了这人家里,女人带着小孩出来,看见被揍的鼻青脸肿的丈夫开始痛哭,这都是这群人司空见惯的戏码。

  要债的,总要有一点手段。

  牧冬看那个躲在母亲身后的小孩,和沈春差不多大,也跟着哭。

  他突然想到沈春,要是有一天沈春面对这些,也会哭吗?

  他有时候觉得沈春不会,小孩比他想象的坚强,这几年其实哭得次数屈指可数,但每次都让他刻骨铭心,牧冬发现自己竟然是害怕沈春哭的。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有个词语叫做怜惜,只是设身处地地不免想到自己家的小孩,趁乱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塞到了现场躲在母亲身后的孩子手里。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几个人战斗了一晚上,回去的时候都有一点蔫巴,车上没什么人说话,点着烟抽得整个车里烟雾缭绕。

  牧冬下车的时候把外套直接脱了,狠狠在外面抖了抖,他知道这样是无法驱散上面的烟味的。他晚饭没来得及吃,走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转了个弯,还是决定去许淑芬家里一趟。

  他答应了晚上要回来吃饭。

  走过许淑芬的院子,穿过夏天时候架的葡萄架,牧冬找阳台上许淑芬藏着的钥匙。

  许淑芬习惯把钥匙压在某块砖头底下,屋里没有开灯,老人小孩应该都睡了,他看不清楚,只好一点点摸。

  窗台下面都是白天滴下来的水,现在冻成了冰,还是有坡度的,很滑。牧冬边摸钥匙边想,明天起早一点把下面的冰铲了,不然太容易滑倒。

  一直走到第二个窗台,牧冬脚下却突然遇到了阻碍。

  他脚步一顿,察觉到这是软的。牧冬猛然想到什么,心里一颤,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乌云散了一点,露出来月亮的一角。

  牧冬声音有一点抖,试探着喊:“姥姥?”

  作者有话说:

  (提前递纸)

 

 

第22章 别不要我

  许淑芬摔了。

  要是年轻人摔这一下或许还不算什么,在床上躺两天也就好得差不多。但是许淑芬今年七十多岁,这一摔竟然一下就起不来了。

  当天晚上许淑芬被送去了医院,在医院住了一天就又被送回了家。

  家里的亲戚在第二天一大早上就都过来了,沈春一个都不认识,上次见还是许芸带她回来那一天,在沈春有些贫乏的记忆里所占很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只有一个人他有一些印象,嬉皮笑脸地让他叫舅舅那位。

  每年过年这位舅舅都会来看看许淑芬,带一点礼品,顺便过来逗一逗沈春。

  许淑芬被车拉回来的时候家里面已经占满了人,除了亲戚还有村里的邻居,一堆沈春不认识的人合力把担架床拉了下来,大人们跟着床往屋里走,沈春站在后面,什么都看不到。

  那天晚上是邻居开车给许淑芬送到医院的,牧冬跟着去也跟着回来,他从车里跳下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沈春站在那,脸上透露着懵懂。

  小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大人脸色严肃,而且他从早上醒来开始就没有见过姥姥。

  牧冬跟着跳下车,下去牵住了沈春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冰凉,沈春似有所感,喊:“哥……”

  牧冬把他的手攥得很紧,低声说:“嗯,我在。”

  “姥姥……”

  “姥姥没事,姥姥不会有事的。”牧冬飞快地说。

  他不知道他现在全身上下都透露着紧张,手不自觉在用力。沈春的手掌被牧冬按得生疼,但他一声都没吭。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牧冬这样,在他眼里牧冬好像什么都是游刃有余的,可是现在他现在觉得牧冬好像和他一样,并不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而是一棵随时会倾倒的树。

  两个小孩手牵手进屋了,发现屋里好像并没有他们的位置。许淑芬躺在她躺了这么多年的炕上,炕沿边站了好多人,不怎么联系的亲戚也开始嘘寒问暖, 而和她一起生活的两个小孩此时此刻却没有位置。

  有人问:“许芸呢?电话能不能打通,这时候了还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号都成空号了,不知道干啥去了。”

  “就把孩子扔这了,咋整?太不负责任了,孩子扔了就算了,妈都要没了也不回来。”

  周围人跟着叹了一口气,然后有人试探着提,“这联系不上咋整,孩子还这么小呢。”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站在那的沈春,眼神里都是躲闪。这些人都清楚,家里唯一的大人没了,孩子总要挑个人养着,但是这年头自己活着都费劲,谁还肯多养一个小孩,更何况沈春的身体就是个吞金兽,三天两头生病,再一言不合住个院,这谁能花起呢。

  大人的账算得明明白白,有个人说:“三婶,你家条件不错,不然这孩子你就养着呗。”

  “我养什么!我家两个儿子都快要了我的命了。”

  另一个人说:“我家也不行,今年养牛我可赔了好几万,哪有钱再多一口饭。”

  几个人当着沈春的面开始讨价还价,没人在乎小孩还在场,完全把人当成了个任人摆弄的物件。

  沈春眼睛红了,亲戚的几句话里他已经察觉到了全部。一个接着一个信息像是在一下下打他的脑袋,妈妈不要他了,姥姥要死了,他也没有地方去了。

  沈春不知道这里面哪一个更让人疼,只知道现在自己从头到尾什么都看不清也听不清了,他的心口好痛,像是被人扎进了玻璃,一时之间他几乎呼吸不上来。

  他的脑袋嗡嗡作响,亲戚们还在来回争论。沈春不想再听了,他用尽最大的力气说:“我不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门口两只手紧紧牵着的两个人。

  沈春吸了一口气,声音发抖,但是很坚定地重复:“我哪里也不去!我要跟着我哥,跟着姥姥!”

  “你哥?你哪来的哥?”

  沈春把牧冬的手扯出来,“这就是我哥!”

  那人笑了,“你不说我都没看见,这不是隔壁那小孩吗?非亲非故的,怎么成你哥了。”

  牧冬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这句非亲非故一下子戳到了他的痛处,是他跟着去医院,可是这帮亲戚来之后,许淑芬身边就再也没有他的位置,因为他没有立场,更没有血缘,他只能在身后远远地看着,反复地回忆着这个心惊动魄的晚上,要是他再晚一点回来呢,要是他没发现呢。

  此时此刻他只敢后悔,一丁点都不敢仔细认真地想一下许淑芬为什么要大半夜出门。他的脑海里仿佛在上演一场拉锯战,一边觉得自己侥幸,一边又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也因此,他没有和这些人争论,甚至都没有顺着沈春的话承认。

  越是不敢想恐惧就越来越大,几乎快要占据整个心神。

  沈春平生第一次感到愤怒,是这帮大人从不把他的话当话的时候。

  那个亲戚还在说:“是叫牧冬吧,没什么事儿就回家吧,啊,这边不需要你。”

  牧冬还是没有说话。

  沈春不安地抬头,叫道:“哥……”

  牧冬掐了掐他的掌心,沉默地站在那,像是一堵坚硬的墙。沈春因此有了一点底气,贯穿整个人的悲痛和惶恐一瞬间有了一点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