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僵持不下的时候,许淑芬终于醒了。
老太太的声音没有之前有力气,但还算清晰。她说:“你们先都出去吧,牧冬留下来。”
亲戚们都一愣,片刻后还是出去了。沈春跟着牧冬走到许淑芬旁边,他终于看到了,姥姥的脸,明明只过了一晚上,他却感觉许淑芬变样子了,整个人仿佛瞬间变得脆弱又衰老。
沈春鼻头发酸,说:“姥姥。”
许淑芬艰难地伸手摸了摸沈春的脸,粗糙的手,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活的人,现在沈春感觉不到许淑芬身上那种干燥的味道了,那只手掌全是消毒药水的味道。
“姥姥没事。”许淑芬说,“姥姥没事,别哭呀奴奴。你先出去,姥姥单独和你哥说两句话,好不好?”
沈春红着眼睛出去了,许淑芬接着攥住了牧冬的手。
牧冬眼眶也是红的,眼球里带着红血丝,紧紧咬着嘴唇。
许淑芬说:“冬啊,我知道你这孩子要强。但是你也是个小孩啊,你才多少岁,你的肩膀上不该担着这些的。”
牧冬全身一僵,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许淑芬什么都知道。
从头到尾,他做了什么,他撒的谎,许淑芬都知道。
“我……”牧冬只说了一个字,喉咙发哽,这个世界上只有许淑芬一个人还把他当成一个小孩来看待,但是现在最后这个人也要走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是他命该如此还是前世造孽,为什么所有爱他的人都要离他而去,他父母也是,许淑芬也是。
“我错了。”牧冬说。
许淑芬笑了一下, 一个很和蔼很慈祥的笑,窗帘没有拉,有阳光照在她的脸上。
“昨天晚上,你出来是为了找我吗?”牧冬问。
他辗转了一个晚上,彻夜不眠地想自己是不是罪魁祸首,此时此刻终于问出口。
许淑芬像是洞察到了他在想什么,“不是,我是出去上厕所的,别多想,跟你没关系。姥姥年纪到这里了,活到现在其实已经够了,唯一舍不得的就是你们两个小孩,姥姥看不到你们长大了。”
牧冬的眼泪一下流了出来。
这是他这些年第一次哭,眼泪流到嘴里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哭,原来眼泪真的是咸的。
沈春的影子在门口若隐若现,许淑芬像往常一样喊:“奴奴,进来吧。”
三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许淑芬用了很大的力气,把两个小孩的手包裹住。
她这一生为很多人遮风挡雨,给了不论沈春还是牧冬这辈子最温馨,最快乐的童年。
许淑芬说:“你们两个,要好好长大啊。”
许淑芬在当天晚上离开,牧冬没有再哭,沈春的眼泪却要流干了。
大人们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沈春从许淑芬身上拉下来,把老太太拉走的时候沈春已经哭得晕了过去。
牧冬抱着沈春一步步往回走。
等沈春醒的时候许淑芬已经被装进了棺材里,好大的棺材,红色绘图,他看不到顶端。
大人们在门口不知道在谈什么,牧冬在旁边守着他,喂他吃了药。
沈春说:“哥,以后是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了?”
牧冬沉默了一瞬,道:“你走吧。”
沈春一僵,不可置信地问道:“什么意思?”
“你以后去舅舅家,明天收拾东西,跟他们走吧。”
沈春声音嘶哑,刚才哭得太狠了,此时此刻他有眼泪都流不出来,可现在这样子却比流泪的时候更让人心疼。
他颤抖地问:“哥,你不要我了吗?”
“奴奴。”
这是迄今为止牧冬第一次叫他的小名,可说出口的话却让沈春那么疼。
“奴奴,你走吧。”牧冬道。
*下章开始是收费章节,请到长佩支持正版,尊重劳动成果。万分感谢(鞠躬)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入v,会在周五更新6k字
谢谢大家支持,感谢订阅正版!
这个小岛的房租有各位每个人一份(感恩)
另外:离别是人生很大一个课题,我至今不认为我自己能从这个阵痛里走出来。所以我一直写,一直写,希望可以找到一点答案,虽然我不知道可不可以找到。对不起,可能让大家了又流眼泪了。(鞠躬)
两个小孩不会分开很久,这点大家放心。
许淑芬是一个一辈子都很坚强,果敢的女人,她自己的肩膀就可以顶一片天。虽然晚了一天,但祝许淑芬女士妇女节快乐。
祝大家都妇女节快乐,永远勇敢,永远鲜活。
第23章 想你了可以吗
人世间的很多离别,其实是没有起承转合的告别的。
只是在一个下午,沈春背上了三年前许淑芬给他买的美少女战士书包,带上那副许淑芬织完的帽子和手套,踏上了一条他并不熟悉的路线。
那天夕阳很大很美,和沈春来这里那天一样。世界给了他太多次离别,可是却没有教他怎么面对这些。沈春只能慌张地、迷茫地走上一条未知路,命运不知道会给他推到哪里,前方都是恐惧和位置,沈春这次谁都没有,只剩下了他自己。
那天沈春在心里暗暗发誓,他再也不要经历这种离别了。
舅舅叫许伟国,今年四十岁,在县里开出租车,房子是贷款买的,花了八十万,七十平,要还二十年的贷款。这都是沈春听他们谈论时候说的,舅舅在他们之中算是条件最差,但是却是唯一一个肯收留他的人。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着,沈春跟在许伟国身后爬到五楼的时候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整个楼道都是各种饭菜的香气,让沈春不由自主地想起来许淑芬,一想起姥姥他就鼻子发酸,但是沈春知道这不是哭的时候。
舅舅领他进门,沈春见到了舅妈。
舅妈一头短发,烫了卷,眼角有一点皱纹,是一个有一些臃肿但看起来并不可怕的女人。许伟国站在门口给沈春介绍,“这是舅妈。”
沈春乖乖叫人:“舅妈。”
女人答应了一声,道:“太匆忙了没来得及买拖鞋,先穿你哥的吧,沈春是吧,快先进来,饭都做好了,饿了吧,洗洗手先吃一顿饭!”
这顿饭沈春捧着碗吃了很多,是好吃的,比许淑芬做得有味道的多,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吃完饭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的表哥在家,舅妈端了一小盆饭给表哥送到了屋里,回来看见坐在沙发上有些局促的沈春,凑过去坐在了小孩旁边。
沈春恐惧陌生环境,上次还有许芸作为他唯一的支撑和依靠,但是现在他只剩下自己了。他坐在沙发的一角,不知道该做什么。
舅妈比他想象的和蔼,并没有因为突然知道要多养一个小孩表现出来任何不满,显然是舅舅早就知会过。
沈春答了自己上几年级,学习成绩怎么样,舅妈好像就没有再问的了。然后脸色有点抱歉地说:“明天让你舅舅去做个双人床,放你哥屋里,你俩以后睡一起做个伴!”
沈春进门来还没见过他这个“哥”,有点好奇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那门一下子拉开了,沈春看见一个和他哥差不多大的人,脸上长得都是青春痘,开门第一句就是:“我不和他一起睡!”
沈春僵了一瞬,舅妈打圆场:“你这孩子,你怎么说话呢?”
“本来就是,我又没同意他来。你不知道我今年要高考?非得找个人来打扰我!”
门又“砰”地一声合上了,把剩下的话隔断在外。舅妈说:“没事儿啊,你哥学习忙,心情不好。”
沈春垂下眼睛,说:“我不和他一起了吧。”
舅妈说:“要不,你看咱家阳台那么大呢,我在阳台给你铺上被子,一样睡的,好不好?”
阳台成了沈春的床,很小,勉强够翻身,头顶上一直挂着洗的衣服,潮呼呼的,有时候会滴水。
沈春在舅舅家过得第一个晚上就睡在这里,外面吹得风呼呼的刮在玻璃上,他的眼泪浸湿了枕头。第二天沈春眼睛肿的像核桃,但是没有人发现。早上六点钟就来来往往的都是人,他的表哥要上学,早饭来不及,所有人都经过他这里来来回回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