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冷(29)

2026-07-05

  沈春只好坐起来,他还没有适应这个陌生的环境。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基本上不怎么说话。实际上没有人对他很差,能给他一口饭吃和睡的地方已经很好了,沈春知道这都是舅舅一家尽力给自己的,他没什么能挑的,只有感激。

  住在这里一周之后,沈春的学校也开学了。

  他转进了新的小学,就在舅舅家附近,班级里的同学老师都换成了不认识的。课上他总是走神,想许淑芬,想牧冬,想那个葡萄苗爬满的架子。

  许淑芬说要养的猪,种的水果,全都没了。

  日子浑浑噩噩过去,沈春尽量控制自己不去想,他从不和家里的表哥说话,尽量把自己当成一个透明人。

  舅舅舅妈和他从前并不相熟,还以为沈春本来性格就是这样。沈春越来越沉默,脸颊上养出来的肉小半个月就瘦了回去,显得眼睛更大,却是空洞的,没有灵魂的。

  上学两周,沈春没能和任何一个人交流。直到一个周末,沈春蹲在自己的床边写作业,舅妈给他拿了凳子,床上就他的桌子。

  这个家里从来没有做好过他到来的准备,也不会做。

  他没有自己的书桌,也没有人能再帮他写作业。沈春写得很慢,很少能写完,第二天到学校就罚站,一站就是两节课。

  沈春不觉得累,只是觉得这样好像更能看到窗户外面,玻璃窗前天大扫除打扫的很干净,只有下面有几个手印。

  而手印上面,玻璃窗外,蓝天白云。

  牧冬躺在沈春曾经住过的炕上的时候,也在看窗外那片天发呆。

  周围的陈设一切都没有变,好像从未有人离开过。可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了,因为不会有人再回来。

  今天的天很蓝,平原上的天是一望无际的,白色的云朵一片片飘过去,屋里忽明忽暗。牧冬突然想起来在一个很平常的下午,沈春问他为什么天空离他们这么远。

  是啊,同样一片天,为什么离这么远呢。

  地上放着牧冬的行李,同样轻飘飘的。牧冬只装了几件衣服,有车在门口鸣笛,一阵响过一阵,非常细密的催促声,牧冬知道不能再在这里了。

  他从炕上爬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然后随手拎着他的包,头也不回地走出这个家。

  书桌被碰歪了,上面的书掉在了地上,练习册写了一半,是中考复习题。

  但牧冬没有捡起来。

  *

  小学生放学要排成一整排,由家长一个个领走。沈春排在中间,虽然身体不太好,但好像没怎么影响过长个子,在一众同龄人中算得上中等。门口站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这么大的小孩家长是不敢让一个人回家的。

  但沈春自从认路了之后就一直自己一个人。舅妈在药店上班,是给人抓药的,没什么时间,舅舅开出租车,更没有时间,俩个人纠结了很久,还是沈春提出来,他可以自己走回去的,在村里一直是这样。

  两个大人一合计,还是同意了。

  小学生放学太早,正是人上班的时候,大家都没办法。沈春出了校门就什么也不看,顺着路线一路往舅舅家里走,他记性不好,第一回自己走的时候差点走丢,后来是自己感觉到不对,问了路找回来的。

  没有人管的时候,他其实是一个独立的小孩。

  后来他就在一路上都给自己找了个标记,记不住路就寻找某个记忆点,某家店或者那棵歪了的电线杆,这才慢慢记住了。沈春闷头往家走,学校门口的路边都是小吃,香气传过来,他肚子叫了一声,他想吃那个烤面筋很久了,但是他每次路过的时候也只是扫一眼。

  临走的时候牧冬给他塞了很多钱,他都装在自己的包里,一下都没有动过。

  沈春闷头往回走,拐过一个弯,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他的额头撞到那人胸口,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沈春撞懵了,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捂住额头。

  面前的人显然也没想到撞的这么厉害,匆忙说:“撞到了?疼不疼?”

  沈春听到这声音却突然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连额头的疼都忘记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牧冬笑了一下,问:“哑巴了还是不认识我了?怎么这么呆?”

  他摸了摸小孩的额头,笑着问:“难道真撞傻了?”

  沈春瞪大眼睛,有点呆愣,缓了好久才喊:“哥……”

  他这一声“哥”,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将近一个月没见,痛苦的记忆离他们很近,而不见面的日子好像每天都过得很远,一时间谁都没说话,路边吵闹,放学高峰期开始堵车,有好几个车不停在鸣笛。

  可两个人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了。

  牧冬的手在小孩额头上,片刻后摸摸了沈春的头。他轻声道:“嗯,我来了。”

  沈春一下扑到牧冬怀里,声音闷闷的,好像有一点委屈,说:“好疼啊,哥,你给我吹吹吧。”

  牧冬领着小孩去了肯德基,他们俩常去那一家,给沈春点了儿童套餐。

  小孩一看就没有什么食欲,装作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大口大口吃着汉堡。牧冬这才能好好观察沈春,才走了这么几天,沈春好像一下就没了精气神,整个人都恹恹的,像是换了个人一样,脸颊养出来的肉没了,怎么看怎么可怜。

  牧冬心里头发涩,手指头掐着裤边,摸到里面有一点硬的边缘。

  沈春边嚼边问,“哥,你怎么来了?这个时间你不是还没放学吗?”

  牧冬伸手抽了一根他的薯条,眯起眼睛,“不欢迎我?那我走了。”

  他站起来转身就要走,沈春一下子急了,也跟着站起来,一下起得太猛,身后的凳子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周围人的视线都看过来,沈春一把扯住了牧冬的胳膊,说:“别走!”

  他眼睛红了,眼看着要哭。

  牧冬愣了一下,没有想到沈春反应这么大,慌忙道:“没事儿,别慌,逗你的。啊。”

  沈春没说话,拉着他的胳膊不撒手。

  牧冬无奈地把凳子放到自己旁边,回头坐下了,沈春才确定他不是真的要走,桌子上的东西却一口没吃了。

  他等了牧冬好久,每一天都在等。走的时候牧冬说很快就会来找他,可是过了快一个月,牧冬都没有来,现在他终于来了。

  夕阳一点点落下,沈春给牧冬讲了自己到了新班级,还是坐在第三排,乱七八糟的琐事,但是忽略了每天早上的罚站。

  服务员过来收拾桌子,桌上的垃圾被人扔了。牧冬说:“该走了。”

  沈春愣了一下,在牧冬以为他要挽留的时候,他居然什么也没说,一声不吭地自己站了起来,背上他的书包,道:“走吧,哥。”

  晚上起了一点风,牧冬牵着沈春的手推开门,低头问:“住哪里,我先给你送回家。”

  拐过三个路口,沈春站在了小区门口,扑面而来的饭菜香。

  牧冬把书包给他背上,说:“回去吧。”

  沈春知道自己该走,还是忍不住问:“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呀?”

  小孩眼睛里期盼的视线让牧冬有一点不忍心,但是一切都不确定,他什么都说不了。牧冬回答道:“很快就来,好好上学。”

  沈春收起眼睛里面的失望,回道:“知道了。”

  他一步三回头地往里面走,牧冬就在原地看着他,直到小孩的身影越来越远,牧冬的心口像是被这影子扯着,走的越远拉的他越疼,快要看不见的时候,牧冬突然大声喊:“沈春!”

  沈春毫不犹豫地回过头。

  牧冬三步两步地走到沈春跟前,终于问出来了一天都没有问出的话。

  “在你舅舅家是不是受委屈了?”

  沈春低了一点头,没让牧冬看到他的眼睛,说:“没有。舅舅和舅妈都对我很好。”

  “在这里要听话,知道吗?”

  “嗯。”沈春低声答应了,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到最后他只是问,“哥,你能不能带我走?”

  “在舅舅家好好的走什么,这里多好啊,上下都是楼房,上厕所再也不用去外面了,还有自来水。”牧冬说,“好好的,有什么事儿跟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