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谁打电话呢?你妈?能联系上你还在我家待着干什么?白吃白喝啊。”
“不是!”沈春急不行,抬手要抢。他还是一个小学生,哪里能抢过一个比他高那么多的高中生。表哥把手一抬沈春就够不到了。
他问:“少骗我,不是你妈你还认识谁?”
“真的不是!是我哥。”
“你哪来的哥?”
“就是我哥!”
表哥恍然大悟般道:“要不从进门就一句没叫过我呢,合着在外面有了不知道从哪里认的哥了。那你来这里干什么,有哥跟你哥走呗。怎么?他不要你了,才把你放我家来的。都这样了你还上赶着叫人家哥,你没问问他同不同意啊?”
沈春眼眶红了,几句话一下把他戳的好痛。他无暇思考,急得红了眼,他后退了两步。
“怎么?真要走?”表哥诧异地挑了挑眉。
沈春没理他,又退后了几步,直到到了足够的距离,突然铆足了劲儿往前冲。
他冲出一种不管不顾的气势来,也没给人反应的时间,一脑袋往面前的人的腹部撞过去。
两个人一路撞到后面的墙,发出一声巨响,手机又掉到地上。沈春爬起来,顾不上额头多疼,飞快把手机捡了回来,紧紧地在手里攥着。
表哥站起来,黑夜里沈春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那么高大的黑影一点点向自己走来。他不自觉地发着抖,坐在了地上。
表哥一把攥住了他的领子,他衣服的领口本来就不大,这一拉简直像是掐住了他的脖子,沈春瞬间就喘不过来气了。
“白眼狼,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还推我?”
沈春本能要拉开面前人扯着自己的手,但他力气太小,怎么用力那双大手仿佛像两块大石头一般,纹丝不动。
他眼前发黑,看什么都带重影,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坏掉的风箱。
直到一声刺耳的尖叫响起来,沈春骤然松了一口气,开始疯狂地咳嗽起来。
灯“啪”地一下开了,沈春视线一亮。
舅妈还穿着睡衣,飞奔过来把沈春扶起,大声道:“你要干什么?我平时是不是太惯着你了,啊?”
舅舅也跟着出来了,舅妈说:“我出来他掐着沈春的脖子。”
她拉开沈春的衣领一看,里头果然红了一大圈,活像遭了什么虐待。
舅舅脸色一沉,说:“你跟我去你房间。”
关门前沈春听见表哥在喊:“我没用多大力气!是他先推我的!”
舅舅狠狠踹了他一脚,“你跟一个九岁小孩拉扯?你没别的能耐了?”
……
门阻断了里面的对话,舅妈睡衣上有暖融融的味道,小心地问:“疼不疼,你哥太不懂事了,你放心,我肯定让你舅舅收拾他。”
沈春摇了摇头,说:“不疼。”
舅妈叹口气,拿医药箱给沈春上药,棉签沾了水冰冰凉凉的,沈春脖子发痒,却一动没动。
“你刚回来那年我在,你记得吗?”
沈春摇摇头。
“想你那么小也不记得,当时我就说你长得好看,招人稀罕。”舅妈温柔地笑笑,“没想到兜兜转转你来我家了,我们也算有缘分。”
沈春懵懂地眨了眨眼,有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了已经三年不见的许芸。许芸走后,他没有再和这个年纪的,带有母性光辉的女性接触,她们好像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
舅妈说:“家里条件有限,委屈你了。我会好好说你哥的,你受了委屈就跟我们说呀,我给你做主!”
沈春摇了摇头,说:“没有委屈,舅妈,我喜欢你,你做的饭好吃,长得也好看。”
舅妈笑了,没人经得住小孩这么一本正经地夸自己,她刮了刮沈春的鼻子,“哎,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这晚上舅妈让舅舅滚去睡阳台,自己搂着沈春睡了一晚上。
进了两个大人的卧室沈春才发现里面竟然已经堆满了东西,虽然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但是东西实在太多了,床两边都已经被堆满。小卧室里面只有一个小窗户,两个大人睡在里面很挤很挤,几乎没有翻身的余地。
床有年头了,躺上去动一下就在响。沈春闻见了舅妈洗发水的味道,但却怎么都睡不着。
他知道两个大人对他很好,但是他在这里太多余了,这个家里没有他的位置,也不是他该来的地方。这里不是他的家。
他的家在那个爬满葡萄的小院子里,有姥姥有哥哥,现在他没有姥姥了。
他不想在这里,他不能再没有哥哥。
第二天沈春又被罚站,老师对他屡教不改很生气,中午把他叫到了办公室里,问:“为什么不写作业?”
沈春实话实说:“太多了,我写不完。”
老师明显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别人都能写完你怎么写不完?来我们学校就要适应我们的节奏,别把村里那些陋习拿过来!明天把你爸妈叫来!”
沈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没有爸妈。”
老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沈春吓了一跳,有一些不明白为什么老师这么生气,他明明说的都是实话。
老师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文件,皱着眉头翻了好久,在沈春的信息上停了半天,有些怀疑地打量面前的小孩,最后说:“那就叫你家里能说话的大人来。”
他从老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下午已经上课了,推门的时候台上的老师讲了一半。沈春顶着所有人的注目礼回了自己的座位,整个人蔫蔫的,明显心不在焉。
到座位他就趴下了,昨晚上没睡好,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这行为简直是对任课老师的挑衅,他被叫起来回答问题,沈春根本不知道老师在讲什么,沉默地不说话。
周围有同学用气声给他提示,沈春听见了,但是他不想说话。
他又叫到后面罚站,沈春破罐子破摔,靠着身后的白墙,可以看到整个教室,他从未融入过这里,像是一个看客。
他昏昏沉沉地想,要不我也不念了,反正哥也不念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阴天了,刮起了风,吹开了他的头发,也把外面的植物的清新味道吹进来。沈春慢慢垂下了头,讲台上老师已经在继续讲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突然说:“我想回家。”
这声音很快就被吞没在读书声中,没有任何人听见。
放学的时候沈春一看就在人群里看到了牧冬。
这次他没飞奔过去,整个人蔫蔫地低着头,问:“哥,今天我们去哪啊?”
牧冬说:“领你看电影去。”
沈春没什么反应,淡淡地说:“哦。”
他这态度和昨晚的期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此时此刻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牧冬一下就察觉出了不对劲儿,他以为沈春是因为昨晚最后那句话,他说了不能带人走。小孩失落几天是正常的,过不了多久就会忘了,牧冬没当回事。
他牵着沈春的手往电影院走,天好阴,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出太阳。
沈春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看路,整个人都心不在焉,过马路的时候甚至都没有抬头。
直到过了两个路口,牧冬有一点忍不下去了,把沈春的手撇开,有点严肃地问:“我什么时候教的你走路不看路的?”
沈春愣了一下,攥了攥空落落的掌心,说:“可是你牵着我啊。”
牧冬一时不知道是应该高兴小孩信任自己,还是该更担心。以前他还能一直带着人,但是现在他已经决定不再在沈春身边了。
牧冬道:“我又不能一直牵着你。”
“为什么不能?”沈春有点委屈,瞪大了眼睛看他。
牧冬下意识移开了视线,不看沈春的眼睛,冷淡道:“不能就是不能,赶紧走。”
他转身就走。
沈春在原地愣了一下,眼看着牧冬越走越远,他意识到牧冬这次不是在逗他,心里生出一种巨大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