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帅一脸无奈,“被你弟软磨硬泡的呗。你俩的事自己解决,我可走了,你也是,你起码给人回个信啊。”
张小帅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能让他教训上牧冬,说完本人都愣了一下。然后看着面面相觑的两个人,自觉清官难断家务事,脚底抹油走了。
留下沈春和牧冬沉默地对视。
牧冬轻轻叹了一口气,回头往里走,沈春愣了一下,跟上了牧冬。
这屋里一点光都没有,明明外面阳光那么亮,一进屋仿佛所有光都被隔绝在了外面。
牧冬没说话,背对着沈春,沈春站在门口呆滞了一会儿,见牧冬不搭理他就自己默默跟在了牧冬身后。
牧冬拿一个塑料盆在水龙头里接了点水,仿佛不知道沈春存在一般开始洗手洗脸。
沈春顺着他的动作看,水龙头上都是铁锈,洗手池里面也看不出来本来的颜色。
地上好像常年湿漉漉的,再细看竟然有虫子来来回回地爬!
沈春吓了一跳,往后一退。牧冬在这时候终于又看了他一眼,眼里竟然有一种早有预料,道:“不想进来就回去吧,张小帅应该没走远,让他送你回去,知道我在这里,以后不要来了。”
沈春愣了一瞬,再抬眼的时候眼泪又续上了眼眶。他强忍着眼泪,坚定地说:“我不走!”
他不看地上的虫子,一个跨步越了过去,屋里更加空旷,有一种常年不见光的潮湿味道。
牧冬知道他跟过来了,没阻拦也没继续赶沈春走,只是慢慢走到自己床前,他的肩膀又开始抽痛,割开的道口散发出一种奇痒,牧冬索性直接把自己上半身的衣服脱下去了。
快要十八岁的少年人,肩膀因为这些年一直在干体力活,看着比那些同龄人都宽阔不少,他已经快要长成一个大人的样子。
只是从右侧脖子连着的一道伤口,贯穿了他的肩膀,因为还没长全,里面的肉透着粉,周围排布着几道医院缝着交叉的针口,看起来狰狞又可怖。
以前的牧冬根本不会让沈春看这些,可今天他像是故意要赶人走似的,把自己的伤口全都暴露在沈春面前。
牧冬打开放在床头的膏药,旁若无人般对着镜子自己上药。
沈春怔怔看着,像是被他这伤口吓到了,半晌没有说话。
牧冬从镜子里只能看到小孩通红的眼眶,然后看到沈春低下了头,像是不敢再看他的伤口一般。
牧冬自嘲地笑了一声,伤口处像是十万个小虫子在啃噬,可他硬是一声没吭。
上完药把药瓶一扔,他随便坐在床上,见沈春还在原处没动弹。
“怎么了?吓到了?”牧冬还是把衣服套上了,衣服碰到伤口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他声音沙哑,“没事了,可以抬头了。”
沈春终于抬起头。
牧冬以为会从小孩脸上看到惊恐、害怕,甚至是嫌弃。
他从来没有信心沈春看到他平时在做什么之后,还会像从前一样。从前沈春看他的眼睛是带着崇拜的,但是现在,那种崇拜消失了。
牧冬预想会从中看到恐惧和失望。
可沈春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下的,满脸的眼泪。
牧冬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听到。
沈春的眼泪在抬起头那一瞬间又像断了闸一般流下来,他终于放声大哭,像是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都要宣泄出来。
从寄人篱下到学校里的不如意,都没有牧冬一次次让他走更痛,尤其是现在他看到哥为了救他那么大那么长的伤口,他又想起来那天流一地的血,和牧冬苍白的脸。
有一瞬间他以为要像失去姥姥一样失去哥哥。
他的生命里已经承受不了任何一次失去了。
沈春哭得喘不上气来,眼前模糊得什么都看不见。
牧冬却不知所措地愣住了,片刻后他用好用的一只手臂把小孩抱起来放到了自己床上,有点无奈地拍沈春的后背,说:“慢点哭,别岔气了。”
沈春被他这么一说眼泪更凶,牧冬不知道自己这句怎么招人了,他怕沈春真的哭晕过去,有点慌乱地问:“怎么了?你跟我说,别一句话不说就在这哭啊。一会儿这破屋子要被你的眼泪淹塌了,沈春。”
沈春边抽泣边一字一顿地说:“你以前会教我、教我呼吸。”
很轻很淡的控诉,牧冬却被这句话说的心里头一颤。是,他从到县城里之后好像就没给小孩一个好脸色。沈春委屈了这么久,却一句话不敢说,只敢在这时候问上一句,你以前会怎么样。
牧冬轻轻拍沈春的胸口,说,“跟着我说的呼吸。”
沈春老老实实地顺着他的指令,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下来,眼泪不再流了,只是哭得样子很是凄惨,不光是眼睛,连脖子都是红的,有眼泪挂在他的睫毛上。
牧冬心里产生一种钝痛,分不清楚是因为肩膀上的伤口还是眼前的人。
沈春缓下来,慢慢地抽泣着。片刻后他看着牧冬被衣服上遮盖的伤口处,小心翼翼地问:“哥,你疼不疼?”
牧冬一瞬间喉咙一哽。
他想了无数个沈春害怕嫌弃的一面,从来没想过这些原来从不会从沈春身上出现,小孩只会一脸关心地问他疼不疼。
他不关心为什么打架,为什么去那种地方,为什么又逃到这里,他只关心牧冬疼不疼。
牧冬哑声说:“不疼,没事。”
上次他受伤的时候他还有心情在小孩面前卖惨,开一点玩笑逗逗沈春,可现在真疼的时候,也只敢淡声安慰小孩,不疼。
只是他的谎言太拙劣,沈春一下就看到他紧皱的眉头还有额角的冷汗。
沈春凑上前去,大眼睛里都是天真和懵懂,说:“我不信,哥,你把衣服脱了吧。我给你吹吹。”
小孩温热的呼吸吹上去的时候,牧冬第一感觉是痒。
伤口有多狰狞他自己清楚,可伤在肩膀连着锁骨,牧冬只能看到沈春小心翼翼的夹杂着心疼的眼睛。
他心口像是被烫了一下,烫的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连手脚都不知道要放在哪里好。
“行了,”牧冬深吸一口气,说,“沈大夫妙手回春,真不疼了。”
沈春道:“真的吗?”
“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孩儿信以为真,趴下避着牧冬的伤口,抱住了他的腰。
牧冬像以前一样轻轻揉他的脑袋,轻声问:“为什么要过来?”
“你不理我,我只好来找你。”沈春闷闷地说,“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都没接,后来手机没有电话费了,我没办法,只好去找你朋友,让他带我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牧冬,又飞快低下头,说:“哥,我再也不说要跟你走这种话了,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牧冬按小孩脑袋的手一顿,片刻后哑声说,“是我错了。”
沈春吸了吸鼻子。
牧冬知道小孩好像又哭了,这次他只慢慢捏捏他的脸,耳朵,到脖子,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这是他住进这里来第一次抬头看那一小扇窗户,此时此刻他终于发现那窗户外面竟然有一棵杨树,和几年前他们一起搭吊床的杨树一样,绿色的大叶子随风摇荡着,发出“簌簌”的声音。
牧冬突然很想那个宁静的午后,想那片可以遮住一大片阴凉的白杨树林。
他也能这样吗?牧冬想。
还没等他想出个答案,沈春继续道:“哥,其实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不知道你的负担那么大,我不知道你每天都这么危险,我会在舅舅家好好念书,听你的话。我……我没想那么多。”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牧冬慢慢揉沈春的耳朵,问:“知道我每天过这样的日子之后呢,你也想每天和我在一起吗?”
“我想。”沈春抬起头,坚定地说,“哥,你只有一个人,我想一直陪着你。”
牧冬被他这视线烫的心脏发麻。他想起那天在病房在,自己对许淑芬郑重其事许诺的一辈子。他从来没想过今天说这话的居然换了个人,小孩在对他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