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春不可抑制地耳朵发红,蠢兮兮地僵在那不动了。
牧冬用两只拇指按着沈春的嘴角轻轻往上拉,说:“别老皱眉,皱得抬头纹比八十岁老头还多。都结束了不开心吗,笑一个。”
沈春笑不出来。
牧冬像是故意逗他,“完了,我们家沈春不高兴了,肯定是今天天太热的原因,我一会儿跟雷公电母说说,让他们下点雨。”
沈春闷闷地说:“管下雨的是东海龙王,你是齐天大圣吗?”
牧冬煞有介事地思考一番,说:“嗯,看来明天不能去天庭了,得去龙宫看看。”
沈春终于笑出声。
牧冬松开手,转手拍拍沈春圆滚滚的脑袋,像是松了一口气,说:“终于笑了,祖宗。”
这天谁都没提那些事情。
出去的时候沈春走得腿软,牧冬干脆蹲下来,让沈春爬上他的背。
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沈春趴在牧冬宽阔的脊背上,想,好像从小到大牧冬的背影好像一直这样宽厚,不论他长到多大,永远不会从这样的肩膀上掉下去。
两个人贴着的皮肤因为汗水变得黏腻,太阳一点点落山, 整个湖面被染成红色。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回走,一如小时候从学校放学走回家的路上,不用考虑未来,不用考虑分别,更不用考虑那些滋生出来的其他感情。
从六岁开始沈春就在幻想长大,真正的长大来临那一刻,他竟然只想回到过去。
回到常林市之后,租的房子到期,他们搬到了修理厂附近。
修理厂实在是偏僻,坐落在城市边缘,条件也格外简陋,周围都是一片片的玉米地,还有人种了小菜园,也算是有一点田间景色。
一切结束之后沈春开始放飞自我,天天早出晚归,不是和班里的同学就是和画室的朋友玩儿,在短短两天之内学会了打麻将,打扑克,以及喝酒。
刚成年的小朋友迫不及待开始体验大人的特权,回常林的第二天沈春就和一群男男女女去了酒吧。
音乐酒精混在一起,好像什么都能忘却。
沈春每天就这样麻痹自己。
回来之后他没有跟牧冬好好说过一句话,修理厂忙,沈春比牧冬更忙,两个人早上晚上甚至都见不到对方的人影。
沈春是有意躲着,牧冬则是找不到机会。
就这样一直到七月下旬的下午,风和日丽。
越是偏的地方越凉快,只有牧冬所在的修理厂火热。
沈春鲜少过来这里,只有当初好奇的时候来逛过几次,进来那一瞬间简直被里面的热气熏得直皱眉头,头顶几个窗户都开着,却不透风,空气里都是机油和冰冷的器械味道,不远处还有人带着面罩在电焊,一路火花。
沈春还在发愣,就被人拉到了一边,声音出现在他耳边。
“别看。”牧冬说,“对眼睛不好。”
沈春回过头,牧冬还带着干活用的口罩和手套,为了方便上身就穿了个白色工字背心,两边的手臂肌肉线条明显,甚至还带着一点汗。
沈春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愣愣地“哦”了一声。
牧冬说:“跟我来。”
绕过满是污渍的水泥地,路上几个师傅趴在车里下捣鼓着什么,沈春瞥见牧冬后背上全是土,显然也刚从地上爬起来,背心不知道什么被汗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牧冬边走边问:“紧张吗?下午几点出成绩?”
沈春吞了口唾沫,“一两点吧。”
“嗯。”牧冬走到洗手台前洗了一把脸,“别紧张。”
“不紧张。”沈春说,走这几步他也有一点出汗了,嗓子发干,“反正都这样了。”
牧冬笑了一下,“你心态好就行。”
他用毛巾把脸和脖子都擦了一遍,头发也浸湿了,但是牧冬的头发够短,即便湿了也不会软趴趴地耷拉下来, 一簇一簇立着。
沈春站在他身后看着,心不在焉。
赵浩波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熟捻地 拍了一把牧冬的屁股,说:“终于把你弟带过来了,天天藏着跟个宝贝似的,今天让我看看。”
赵浩波抬头,和沈春对上视线。
沈春礼貌道:“你好。”
赵浩波愣了一瞬,喃喃道:“怪不得藏这么严实呢。”
他上前一步,顺手拍了拍沈春的肩膀,说:“弟,咋长的,这么水灵。”
沈春笑笑,牧冬清了清嗓子,皱着眉头,道:“把你手拿开,埋不埋汰。”
牧冬一把把沈春扯到了自己身后,“饭都点好了吗?”
“点好了。”赵浩波吐槽道,“怎么送我的散伙饭还得我操持?你们这群人没一个靠谱的。”
沈春露出来一个脑袋,对着赵浩波又笑了一下,说:“辛苦啦。”
他今天是来蹭饭的,正好也赶上今天高考出分,牧冬怕他紧张,索性把人直接带过来了。
赵浩波宽慰道:“看看你弟说的什么!一会儿多吃点,点了几只螃蟹,咱俩直接分了,不给他们了。”
几个人就聚在厂里一个小空地,桌子是现架上去的,铺了个塑料布,连餐具都是一次性的。
还没开始就先拉来了几箱啤酒,颇有一些不醉不归的架势。老师傅今年五十多岁,因为高血压已经戒烟戒酒,开始说了几句话,几个徒弟轮流敬了酒就撤了,留下一堆年轻人自己玩。
周瑶是里面唯一的女孩,坐在那完全没有比下去的架势,沈春这才知道周瑶也是这修理厂的学徒,她的衣服太脏了,为了不沾那么多的灰把脸都盖住了,坐下之后沈春才反应过来。
周瑶就坐沈春旁边。
沈春立在中间只觉得尴尬,毕竟上次他做得事情实在是不体面,周瑶倒是毫不在意,在他耳边小声问:“你喝什么?可乐还是雪碧?”
沈春有点不好意思,说:“可乐吧。”
有人起哄,“喝什么饮料啊,喝酒喝酒!”
周瑶甚至都没瞪人,视线那么平静地往那一看,那人就不敢再说了。
牧冬说:“想喝吗?”
沈春说:“也行。”
沈春获得了一杯啤酒,其实他喝得已经稍微有一些熟练,只是牧冬不知道。沈春也不说,就假装小喝了一口。
桌上的螃蟹被先分给了周瑶和他这个小孩,牧冬分的,分完突然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看了一眼沈春。
沈春脸上面无波澜,似乎丝毫没注意牧冬的动作,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甚至还对周瑶笑了笑,两个人贴在一起,沈春小声说:“上次的事情对不起,我 太不懂事了。”
坐在他旁边的牧冬恰好听见。
周瑶笑了笑,“没事儿,小事情。”
是真不在意。
沈春也笑了笑,嘴唇蠕动,最终喝了一口酒,看了眼时间,眼睛里空空地看着餐桌,嘴角还在机械性的保持微笑。
牧冬都看在眼里,还是什么都没说,在沈春自己偷偷倒第二杯酒的时候把人拦住了。
几个人喝在兴头上,沈春一直看着时间,班级群里的消息在刷新,所有人都在紧张,直到沈春余光扫到有人说:“查到了!出了!”
沈春拿着手机一下子站起来。
他走到了一边,另一边的人还在喝,沈春手又些抖,打开那个链接。
他一抬头,发现牧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
牧冬轻声说:“没事儿的。”
沈春稍微放下一点心。
链接打开,沈春输入准考证号,分数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
“怎么了?”
牧冬低着头往下看,两个人的脑袋快贴上,沈春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牧冬说:“这不挺好的吗?四百多分?”
沈春声音有点抖,“我没想过会这么高。”
“高还不好?”牧冬今天是真高兴,他牵着沈春的手把人带回餐桌,大声说,“宣布个事儿,我弟成绩出了,以后是大学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