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冬不知道如何解释,随口说:“亲戚。”
张小帅点了点头,他从厨房偷了两块猪肝,啃得油乎乎的,问牧冬:“冬子,你来一块儿不?”
牧冬嫌恶地又后退两步:“你自己吃吧。”
他视线还看着外面,沈春自己一个人站在原地,看样子是在找人。他不想出去,之前的被“背叛”的气还没散。
张小帅顺着他的视线看, “是不是找你呢?”
牧冬点点头,“嗯”了一声,没动弹,远远地看着沈春慌张地四处探望。
张小帅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小学毕业你还念不念了?我不想念了,我爸说送我去技校。”
牧冬难得沉吟了一会儿,片刻后说:“再说吧。”
他走了一会儿神,再抬头,原来在原地站着的沈春竟然消失了。
牧冬心里倏地一沉。
第6章 讨厌你
沈春依着自己的记忆往回走,他是想找到家的,但是越走越偏,周围的光亮也渐渐消失。
他走进了一片杨树林。
但沈春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树,上面没有叶子,只有干枯的树枝。树下是一片无人之地,没人在这个季节跑到这里面走,除了一个迷路的小孩。
积雪快要没过他的小腿,沈春临走的时候因为兴奋没有好好穿衣服,一踩进去就有雪顺着鞋缝滑进去,化了之后湿漉漉的,更凉。
沈春走不动了,他本来也不是什么体质好的小孩,今天在牧冬身后走了那么远,其实已经是他出生到现在走过的最远的路。
他喘着气停在原地,想了想,把后背靠在了一棵杨树上,有点凉。要是许芸在肯定不许他这么做的,但是许芸不在了。大夫说他的身体不能来这么冷的地方,否则复发的可能性很大,许芸还是把他送了回来。
其中缘由沈春不敢细想,他坚定地认为妈妈还爱着他,只是不小心把他落在这里了,和今天晚上的牧冬一样。
周围是一片皑皑的白雪,有几个凸起的土包,上面有红色的花。沈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幸好是不知道。他靠在树干上,六岁的脑袋云里雾里地想了很多东西,想起来许淑芬给他的饼干坏了,有点酸酸的,他吃了一口会不会死。
如果他死了会去哪里,可不可以选去爸爸那里还是妈妈那里,他纠结了半天,想,还是哪里都不去了吧,如果没有他爸爸妈妈似乎会过得好一点。
他越来越冷,意识开始模糊,已经有一点失温。
外面的风呼呼吹着,头顶是一大个很圆的月亮,白杨树安静地守护着他。
沈春闭上了眼睛。
牧冬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他沿着回去的路一路找,晚上本来就视线不太好,他不敢想如果自己找不到沈春该怎么办,这个温度在外面,可不仅仅是冻伤那么简单,是会死人的。
他想了无数个备选方案,觉得自己一路找不到就要回去通知许淑芬,然后再报警。什么都好,他已经不想那些别扭的,奇怪的心理活动,只想快点找到沈春。
许是老天听到了他的请求,他走到了那片白杨树林。
其实说不上树林,只有十几棵树,离大路就差个十几米,沈春并没有走多远。
牧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去,边走边喊:“沈春!沈春!”
小孩儿毫无反应。
牧冬的心沉得不能再沉,他飞快走到沈春面前,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经有些发抖。
沈春隐约听到了一个声音叫自己,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撞上牧冬焦急地神色,说:“哥,你来了。”
牧冬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看着大滴大滴的泪珠从沈春眼眶上滚下来。
小孩迷路了没哭,冻到了没哭,偏偏在牧冬找过来的时候哭了。
他的世界里现在就剩下了两个人,他怕牧冬也不要他,这一瞬间他意识不到什么是危险,什么是失温,他只是在想,牧冬是不是也要扔下他。
牧冬心里一软,从兜里掏了点纸给小孩擦眼泪,说:“别哭了。”
不强硬,反倒是有点祈求的意思。他心里别别扭扭的,觉得自己似乎应该道个歉,但是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只好小心翼翼地给人擦眼泪,安慰人也只会那生硬的一句话。
“不要再哭了。”牧冬说。
他皱着眉头,没意识到自己面目表情有点狰狞。
沈春一见他表情觉得牧冬有些不耐烦了,深吸了一口气,想憋回去,然后不受控制地哭得更凶。
他哭着说:“哥,我好冷啊。”
即便知道牧冬不耐烦,有点讨厌他。但是是牧冬找到了他,沈春还是不自觉地产生了某种依恋。
牧冬给他擦眼泪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无奈地把人抱过来了。
小孩儿体温还是热的,就是不自觉地发颤,一到他怀里就自动把脸埋在了他肩膀上。
牧冬学着许芸的样子,给他轻轻拍着后背,然后说:“你别把鼻涕蹭我衣服上啊。”
沈春吸了吸鼻子,闷声说:“知道了。”
好久,沈春终于不哭了。牧冬牵着他往出走,没走两步沈春就不动了。
牧冬无奈地低下头,“怎么了?”
沈春撇了撇嘴,“我走不动了。”
牧冬叹了一口气,蹲下身,说:“上来吧,祖宗。”
沈春慢吞吞爬上去了,牧冬的背很暖,走起路也很稳。他想起来爸爸,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月色照亮了两个人的归途,牧冬背着小孩儿往家里走,临走之前特意回头看了一眼。
杨树林背后的土包,埋着的是他的爸爸妈妈。
土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沈春趴在牧冬的肩膀上,热热的呼吸时不时吹一下他的耳朵,有点痒。
沈春说:“哥,我脸好疼。”
“这天哭能不疼吗?”牧冬说,“我去跟风说说让他不吹你了呗。”
沈春自动忽略他挖苦的话,把整张脸埋在他的背上。
路上只有脚踩在雪上的咯吱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雪。
牧冬听见身后传来小孩均匀的呼吸,这两年他常常走这条路,路两边没有人家,只有遥遥相望的坟墓,有很多车飞快走过去,村里有人说这条路不吉利,旁边死人太多,吹过来的风都觉得是阴风。
但牧冬在父母去世这几年时常来这里,觉得活不下去的时候就去墓前坐一坐,等到天完全黑了,再自己一个人慢慢悠悠地走回去。
许淑芬照顾着他是好心,是因为老太太平时实在周围没有什么人。他不能指望自己的生活被这种温情填满,偶尔几下就已经够了,父母去世后,他早就习惯一个人走这样的夜路。
但如今多了个跟屁虫,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起来。
顶着夜风走了一段路,牧冬说:“别睡着,吹了风回去又该感冒了。”
沈春说:“那你去跟风说一说,让他不要吹我。”
牧冬:“……”
有时候他真分不清这是天真无邪还是报复他刚才说那句话。
“今天的事儿。回家你是不是又要告状?”牧冬问。
沈春不明所以:“什么是告状?”
牧冬的火又有点起来了,道:“就是我们说好了不告诉大人,你还偷偷告诉你妈了!这次你回去是不是要再告诉姥姥?让大人说我一顿你就舒服了是吧。”
“我没有!”沈春斩钉截铁道。
再笨他也明白了牧冬说的是什么意思,他说自己不守承诺,背叛了他,可是这些沈春明明都没有做过。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我没有告状!”
牧冬的火更大,到这时候了还死不承认,他没告状那许芸是怎么知道的,怎么会找过来。刚才的温情和愧疚在他这里瞬间消失殆尽。
牧冬说:“做了的事情你怎么还不承认呢?”
他突然觉得很累,自己和一个六岁的小孩争论什么呢。静了一会儿,牧冬说:“算了,不说这个了。”
沈春在他背上半天没声,牧冬看不见他的表情,自然不知道沈春趁这一会儿又哭了一阵,热热的眼泪吹着冷冷的风,牧冬不仅没跟风说不让风吹他,还这样冤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