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楚徐行被吓坏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凶巴巴的爸爸,但却还是不愿意放弃,小心翼翼地把蛋糕往上举了一点儿,满心欢喜地说道:“爸爸、你、你尝一口吧,我小时候摔跤了你们总会给我买栗子蛋糕,吃完栗子蛋糕就不痛痛了。”
爸爸妈妈曾经也是这么哄他的,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和伤害,吃了栗子蛋糕就不痛了,这是独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秘密咒语。
“……”
爸爸的视线落在了楚徐行手上那一小块儿栗子蛋糕上,他单手接过了蛋糕,自顾自地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上下颤抖,然后举起栗子蛋糕,直接摁在了楚徐行的脸上,大声吼叫道,“我说让你滚,你听不懂人话吗?”
黏腻的奶油和栗子泥糊住了楚徐行的口鼻,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剧烈地咳嗽着,憋得脸颊通红,爸爸却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痛苦的表情,醉醺醺地说道:“你咳嗽这么厉害干什么?你是不是也想活了?你也想去下面陪你妈妈对不对?”
“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爸爸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不给楚徐行说话的机会,直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和鼻子,另一手则把他摁在怀里不让他动弹,“没有她的世界太孤单了,她在下面也一定很孤单,我们都下去陪她吧,这样一家三口就可以团聚了……”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楚徐行很想逃离,也拼命地挣扎过,可那时候的他才刚满七岁,怎么可能比得过成人的力量?他只觉得自己肺中的空气越来越少,眼前越来越黑,嗓子里开始充满血腥味儿……
“楚先生、楚先生您冷静一点儿!”
来打扫卫生的钟点工阿姨听到动静,急急忙忙地跑过来拽开了他们,她把林叶声护在身后,直接甩了爸爸一个巴掌,爸爸这才忽然如梦初醒,踉跄着向后退去:“对不起、儿子、对不起、爸爸不是故意的……”
那天晚上,楚徐行一整晚都没敢睡觉,只要他一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就是爸爸那近乎癫狂的笑容。
第二天早上,他在庭院里看到了吊死在树上的爸爸的尸体。
爸爸给楚徐行留了一封很长的道歉信,说自己没有想带他一起走,只是忍受不了没有妻子在的世界,他怕自己醉酒后再次伤害楚徐行,于是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楚徐行愿意相信他说的话,因为曾经的那些美好都是真实的,他私心里不愿意相信父亲会变成那样一个魔鬼,但他却还是觉得难过,他想感情真的是一个好可怕的东西,能让原本温文尔雅的男人变成如此行尸走肉。
又或许这并不是感情本身的错,是爸爸他自己把对妈妈的感情看得太重了,但无论如此,经历过这件事情之后,小小的楚徐行楚徐行在心里发誓,自己绝对不要喜欢上什么人。
再后来,随着楚徐行的慢慢长大,他继承了父亲在商业上的天赋、继承了爷爷杀伐果断的性格,他开始意识逐渐到,自己身上流着那个男人一半的血,他害怕自己同样继承那份偏执的基因,于是更加对感情这种东西敬而远之。
“其实维持现在的关系也是对你好,”站在空旷而开阔的天台上,楚徐行慢条斯理地讲完了这个故事,一脸淡定地补充道,“如果我们真的有了点儿什么牵扯,那我肯定不会放你走的,到时候如果你想要和我分手,我可能会把你关起来……你也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吧?”
微凉的晚风吹拂在身上,把两个人的衣角微微掀起,是很舒服的感觉,楚徐行的语气也非常轻盈,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好像是在开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似的。
林叶声的眼眶却一下子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诶诶,怎么了这是?”楚徐行这下才慌了,手忙脚乱地想要帮林叶声擦眼泪,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刚洗过,口袋里根本没有纸,他不敢直接用手帮林叶声擦,于是笨拙地脱下外套,丢到林叶声的身上,语无伦次地,“别哭了别哭了,我刚刚就开玩笑的,我不会把你关起来的,你相信我,我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他平时一副冷傲自矜的模样,真哄起人来却完全不是那回事儿了,有一种莫名的喜感,林叶声怀里抱着他的外套,忍不住笑了起来,哭哭笑笑的,他自己伸手抹掉了眼泪,说:“不是的,你误会了,我不是害怕你会把我关起来。”
“那你哭什么?”楚徐行问他,“是我哪句话说得不好?还是我那件事儿做的不好,你说出来,如果是正当的建议,我愿意听从你的意见——”
“——楚徐行。”
林叶声忽然喊了声他的名字,嗓音中带着浓重的鼻音。
楚徐行眼睑微掀:“嗯?”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林叶声这么说着,却并没有给楚徐行拒绝的机会,他直接张开双臂扑到了楚徐行的怀里,双手环抱着楚徐行的腰,轻轻地拍着他的脊背,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别害怕,都过去了。”
……他太心疼了。
明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可听到楚徐行讲那段故事的时候,林叶声的心脏却还是一抽一抽地发痛,他忽然意识到原来年纪小也不是什么好事,如果是他大楚徐行十岁的话,他就可以在楚徐行七岁的时候找到他,好好地抱一抱他,再给他买一个大大的栗子蛋糕吃。
这是楚徐行亲口说过的,吃了栗子蛋糕就不会痛了。
他希望楚徐行能够开心一点。
几滴冰凉的泪水溅落到了楚徐行胸口的衣服上,濡湿的布料紧紧地贴在胸口,带给楚徐行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热意,他的心脏一抽一抽地发酸发痛,像是被一根细细的红线一圈一圈地绞紧。
在和林叶声坦白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做好了会被林叶声疏远的准备,毕竟他拥有那样一个疯子般的父亲,任谁都会觉得可怕、不敢靠近。
爸爸去世之后,家里的人一直对那件事讳莫如深,就连爷爷都从来不允许任何人提起,楚徐行于是也很自然地把这件事压在了心底,当做了一段耻辱的过往,所以他根本没有想过,林叶声竟然会过来抱自己。
也是在这时候,楚徐行才忽然意识到,家里人都把那件事当做耻辱,把那个人当不存在,所以好像从来都没有人过来抱一抱他,跟他说一句:“没关系,别害怕。”也没有人能告诉他,“一切都会过去。”
直到被林叶声拥抱的时候,楚徐行才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看见”。
于是在这一瞬间,曾经的一切好像真的变得不重要了,他流着和那个人同样的血又怎么样呢,他经历过那些痛苦的事情又怎么样呢?他还是好好地长大了,他健健康康地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下来,从懵懂的孩童成为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
直到现在为止,他并没有步入那个人后尘。
“只是抱一下就够了吗?”楚徐行于是反手抱住了林叶声,同样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低头亲上了他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唇瓣,说,“……叶声,我想吻你。”
那是一个很轻柔吻,温暖而柔软,并不带有任何情欲的味道,像是小动物间的啃咬,想要从同伴的唇齿间汲取温暖。
林叶声的心脏在瞬间变得柔软,他并没有推开楚徐行,而是伸手环抱住他的脖子,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紧接着,林叶声就感觉了一个熟悉而陌生的东西。
林叶声:“……”
不是,你们老男人体力都这么好的吗???
明明下午才刚刚……怎么现在又……
不过饶是如此,林叶声依然没有推开楚徐行的意思,而是顺从地靠在他的怀里,像是依赖主人的小动物似的。
下午从酒店房间离开的时候,林叶声确实很生气、委屈,甚至恨不得邦邦地给楚徐行两拳,但这会儿听过楚徐行的解释,林叶声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心软了。
喜欢这种事本来就是强求不来的,林叶声不想把自己的感情强加给楚徐行,林叶声想,只要楚徐行别再动不动就给他塞钱,他依然愿意把床-伴的关系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