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让人愤怒。”她说,“但不够让事情停下来。”
王小河闭了闭眼:“我不理解。”
“你说的这些,换一种说法就是个体冲突、治安问题,甚至是个人纠纷。在法庭上,这叫做受害者的口述,会被腾龙的律师团反驳,是你们编来要钱的。”
王小河呼吸重了一点。
“我看过你寄的材料,不是一时冲动能做出来的。所以我给你打这个电话,我知道,你可能觉得……”
“我没有怨恨您。”王小河低声说。
林婉心沉默着,突然说:“我不站腾龙那边。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我相信。”
“其实,我读书的时候,做过贫民区的改造项目。后来回来,本来是可以留在高校当终身教授……但我没有去。”
王小河怔了怔。
“我进了规划署。”她轻轻呼了口气,“这个位置,说实话不好待。开发商骂我,政客觉得我找事,市民觉得我替开发商说话,最后谁都不满意。上任第一年,我瘦了十几斤,头发白了一小半。”
但我没有后悔过,她说。
“你知道吗,我博士论文写的是贫民区改造。那时候总觉得,事情是能慢慢改的,人也总会被看见。说出来挺不好意思的,但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在象牙塔里写没人看的论文。我一定要做点什么。”
一做,就是三年。
“您很伟大。”王小河说。
“王先生,你也很伟大。我和你一样,不觉得拆干净是唯一的办法,更不觉得腾龙这套方式合理。但我是署长,不是法官。我不能跳过程序直接把他们的项目毙了。这个部门,权力说大不大,很多事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王小河嘴唇动了一下。
“那我该怎么做?”他说,“我什么都可以做。”
林婉心的声音忽然轻了,好像这是他们两个人才能知道的秘密:“但流程里,总有可以卡住的地方。”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两个人在黑暗中摸到了同一根绳子。
但是,另一边,梁戈却对着手机说:
“不行,不能再让他回去了。最起码半年,让他待在外面,远离这一切。”
吴医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无奈:“你知道他不可能同意。”
“那就想办法让他同意。就说旧堡那边我替他盯着,有事我通知他。他不需要亲自回来。”
“你觉得他会信?”
梁戈刚要开口,门开了。
王小河走进来,他看了梁戈一眼。
他多少有点别扭,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昨天晚上,他以为就是疼,忍忍就过去了。结果梁戈光是铺垫就耗了那么久,他毫无经验,根本没遇到过这种阵仗,后面实在扛不住了,像冰一样化在了床上。
梁戈还不肯收手,非要他失神,非要他出声,还要他低头。王小河绝不低头,但别的也基本如他所愿了。
现在,真是又烦又臊。
王小河冷冷地宣布:“我要买明天的机票回去。”
梁戈愣了一下,很快把电话挂掉,“明天?”
“嗯。”
梁戈吸了口气:“现在回去不是时候,他们还在找你,你要自己送上门?”
王小河低头翻着手机,“但你可以继续在这边玩几天。”
“……”
尽管这样的情况已发生多次,梁戈依然感到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你去送死,我却留在这里度假?那我算什么?昨晚那些,又算什么?
“小河,不如我回去,我替你盯着。有事我通知你,你不需要——”
“不需要!”王小河打断他,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但那个落点是冷的,“我自己处理,你不要再掺和进来。”
梁戈呼吸停了一下。
“就不能等等?我们得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要做什么……”
“等不了。”王小河再次强调,“我得回去。”
四个字沉甸甸地落下来。
一点余地都没有。
“……就算是我提出来的,也不行吗?”
“我知道是你提出来的。”王小河皱着眉,还在翻手机,他不太会操作买票的页面,“但这件事,本来就跟你没关系,你别把事情弄复杂……”
“嘶!”他敲了两下屏幕,怎么就是买不了呢。
梁戈沉默。
在发生了这样的关系以后,他以为,至少能换来一句“我考虑一下”。
但什么都没有。
“如果有一天,要你选呢。”
“选什么?”
“旧堡,还是我。”
王小河是真的有点意外,“你在说什么?”
语气里,全是不可理喻的意味。
“这有什么好选的!”
梁戈笑了一下,“是没什么好选的。”
王小河没有再看他的眼睛,“我明天回去,你不用再说了。”
第二天,他们还是回去了。
梁戈终究没能改变王小河的决定。
就像回去之后的某个下午,他去旧堡找王小河,远远就看见刘瑞安坐在廊下,手里举着英文书。
刘瑞安在笑,王小河低着头在写。
梁戈站在芒果树后面,伸手按了按肋下的旧伤,想起那天他求王小河的事,满身是血,只剩可怜。
这个画面突然碎了。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医院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灌进鼻腔。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是汗。
那个画面还卡在脑子里——他站在芒果树的影子里,看着刘瑞安和王小河的影子。
昏迷期间,他竟被困在这个画面里,怎么都出不去。
伤口疼得他在发抖,但比伤口更疼的,是那个画面里,王小河始终没有抬头。
“……你醒了。”
梁戈眯着眼看过去,一个男人坐在旁边,不穿制服,但那种气质很明显。
“警察?”
“你好,我姓林。”男人说,“引路人先生。”
梁戈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不是引路人。”他纠正,“和你一样,我也是线人之一。”
林狐疑地看了他几眼,最终还是面无波澜地说:“总之,你昏迷了四天。”
“王小河,他……”
“他没事。”
林没等他消化完,继续说下去:“你倒下之后,腾龙那边直接封层。他带不走你,就先把东西毁掉了。”
“那他怎么走的?”
“林副署长在外面。她带了安保团队来赴约。警报一响,她直接走出去,说王小河是会面随行人员。她把所有东西都说成是商务纠纷。”
“我带了其他部门的人来,现场僵住了。后来就是对峙,腾龙压不下去,我们也没法直接定性……”
“所以谁也没占到便宜。”
“是的。”
“那他呢?”
“跟你一样,涉案人员。带走问话,现在已经放了。”
梁戈盯着天花板,“腾龙那边,怎么说?”
“辉和阿媚当时伤得很重。辉觉得你没把事办好,阿媚则对你有疑心。但他们伤得重,又因此被限制了行动。至少这段时间你们是安全的。”
梁戈想了想,侧过头,“现场的情况,他们了解吗?”
“你指什么?”
“我是想再补一层,但是要你去说。”
“说什么。”
“就说现场的东西,是我毁掉的。”
林眉头动了一下,“所以你还是想回去?”
梁戈问他:“东西,已经上传到终端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