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同时盯着那辆车。
“……阿媚!”他们异口同声。
这边,王小河用另一只手捂住手机。
“写的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被展开的声音,窸窸窣窣的。然后钉子念了。
“Getting him… to stop being upset.If I forget him, we’re both done, it ends.I don’t want to feel this anymore. He’ll be free.”
他念得磕磕绊绊,但都是简单的词汇,王小河听懂了。
让他……别再不高兴了。
如果我把他忘了,我们就互不相欠了,终于结束了。
我真的受不了了。他解脱了。
钉子颤声说:“然后,我们就拜托林博士帮忙,她后来反馈说这瓶子的外型很像‘忘忧散’。最近一瓶能炒到天价,好多失恋的人排队去买……吃了就能忘掉特定的人,特定的记忆。”
屏幕的光映在王小河脸上,照出那张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梁戈。
第69章 为什么要忘记
“我的天,”艾米莉抓狂道,“她怎么无处不在!”
“这是好事。”梁戈松开窗帘,“这次来得很值。再说这里可是私人住宅。”
艾米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对……在夜总会那种地方,他们全副武装。这里是私人地盘,他们反而会松懈。人一旦觉得安全,就容易漏东西。”
得走了。梁戈去看王小河。
王小河靠在床头,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暗着,垂在膝盖旁边。
他盯着床单上某个不存在的点,眼神是空的。
梁戈见过这种表情。在自己脸上。失忆刚醒那几天,每次照镜子,都是这种表情。
“脑袋怎么样?”梁戈走过去,站在床边。
王小河说:“没事。”像往常一样。
但梁戈注意到他下床的时候,手在床沿上撑了一下,身体是抖的。
总之,又在逞强。
“我走前面。”梁戈说。
王小河只是看着他。
一个把你忘得干干净净、心里根本没有你的人,却突然回来,对你百依百顺,甚至愿意为你挨子弹……
他甚至顾不上去想这些,脑子里反复想的,却只有一件事。
梁戈为什么要忘记?
这真是目前最合理的事实了。
回来以后,梁戈身上几乎没有情绪。
那种让人又痛又安全、像毒药又像解药的东西,没有了。
过去,他们吵到声嘶力竭,伤到体无完肤,王小河反而觉得踏实。
他没有爱的范本,便以为痛就是爱的语言,把刀光剑影当作拥抱,把遍体鳞伤认作契约。
只要最后还能和好,愈合本身,就是承诺。
血流在一起,他们天长地久。
爱原来可以不那么疼。
他从来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再也没有和好那一步了。
现在的梁戈,转身走到门口,把门推开。
他走在最前面,艾米莉跟在中间,耳朵里的耳麦传来便衣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压得很低:“东侧走廊没人,西侧有脚步声,两个,往南走了。”
梁戈偏过头,朝艾米莉比了个手势——往西。
艾米莉点头,转告王小河。
王小河跟在最后,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他忽然加快两步,越过艾米莉,肩膀几乎擦着梁戈的手臂停下来。
什么事?梁戈把耳朵凑过去。
“维拉桑……你真的忘了?我光脚在地上走,你非要让我把鞋穿上,说这样很脏。”
其实王小河上次提了以后,梁戈就一直在回想。
光着脚走马路,好像是有这回事,貌似还挺特殊的。但是,上次王小河说的好像不是这样……梁戈压下疑惑,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嗯,我后来想起来了。”声音尽量自然。
王小河一怔,很快又说,“我当时还和你聊了我阿爸的事情,你记不记得?”
“……”梁戈有点后悔刚刚那句回答。
王小河却笑了笑,“我和你说他以前开摩的,赚了不少钱。”
“对。”梁戈已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他现在更想找到证据。早点解开这该死的毒。从刚刚开始,肚子就一直隐隐作痛。
王小河的表情忽然凝固了。
梁戈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他该不会是脑震荡失忆了吧?
“如果我死了,你要怎么样?”
这是什么问题?
“……我不会让你死的。”
梁戈只能这么回答。
他不明白王小河现在的样子,脸上那种不知名的痛苦,强撑着的倔强,还有满脸的郁结和焦灼。
还没问,对方就已经开口。
“花到底是给谁的,我其实心里有数。你不说,我就陪你装不知道。你后来那些好,也都是借口。我没有经验,但我不是木头。”
他鼻息很重,眼神里盛满了悲伤。
“你怎么就是不明白?”
但是,这个失去记忆、已经不爱他的梁戈,什么反应都没有给他。
王小河下意识移开目光,实在是痛到说不出话,那口气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他突然就忍无可忍了,眼里竟有点玉石俱焚的意思。
然后,用力推了梁戈一把。
“你为什么就不问问我!凭什么自己做决定!”
“喂!”艾米莉俯身过来。
“你们在干什么啊!跟上!”
梁戈还在失神,王小河已经沉着脸跟上去了。
说来奇怪,他真的没搞清楚状况。但体内的其他部分,竟产生了胜利的快感,虽然,同样伴随着自虐般的痛苦……
前面是一个房间。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壁炉里的火在烧,茶几上摆着半瓶红酒,两个杯子,一个倒了。
他们能看见地毯上的红酒渍。
阿媚坐在沙发上,翘着腿,貂皮大衣脱了搭在扶手上。
哇靠,哪怕是身经百战的记者,艾米莉都瞪大眼睛。
这女人身上全是绷带!!
但这并不妨碍人家穿性感吊带裙,手里还握着条皮带玩男人。
“我让他们都散了。”
地上的男人说。
准确来说,是匍匐着跪在地上。
男人额头几乎贴着地毯,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姿态就像在朝拜。
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头发花白,背有点弓,下巴抵着胸口。
“听说你儿子最近也倒追别人?”阿媚的声音慢悠悠的,“有趣。”
男人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们刘家的男人,”阿媚把皮带往他肩上轻轻点了一下,“天生一副贱骨头。看见喜欢的,膝盖先着地。怎么,不被人踩在脚底下,就硬不起来?”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刘栋面前。皮带扣头垂下来,抵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火光里,男人的脸被照亮了。眼眶红着,但嘴角是弯的——那种被羞辱之后反而更兴奋的笑。
“刘栋!”艾米莉激动不已。
梁戈皱眉:“你确定?怎么和照片不太一样。”
“确定。你没见过变态兴奋的样子,脸会自己重新长一遍,跟证件照都能差出一个物种。”
“……”
“你说,”阿媚弯下腰,“你儿子要是知道,他崇拜了一辈子的老爸,在女人面前是这个样子——他会怎么想?”
刘栋近乎虔诚地颤抖:“……他不需要知道。”
阿媚笑了一声,直起身,把皮带收回来,在手里卷了卷。“放心,我不会说的。”
“只要你乖乖的,该签字签字,该闭嘴闭嘴。你儿子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刘公子,你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刘董。谁都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