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梭子弹打在王小河头顶的铁架上。
王小河躲了一下,脚因此踩空——
他的手死死抓着铁架的横杆,阿强在他背上摇摇晃晃,人已经昏迷。
梁戈对着那队黑衣人连开了三四枪,打光了弹夹。
两个人倒下,还有两个蹲回去了。
他蹲回去换弹夹,手抖得非常厉害。再后来,竟然有些看不清画面了。
等到再抬头,才看见王小河已经落了地,背着阿强往这边跑。
他猫着腰,从一艘废船的船壳下面钻过去。
子弹追着他打,梁戈已经痛到麻木。
好在王小河如梦般出现在他面前,把阿强从背上放下来,梁戈一把把他夹在腋下。
三个人往船厂后门跑。
钉子从左边背着猴子绕过来,王小河身上都是血,跑了两步,身体往前栽了一下。
梁戈架住他,继续跑。
后门外停着一辆车,几个人钻进去。后视镜里,船厂越来越小,枪声越来越远。
医院。
王小河醒来的时候,眼皮还是沉的,视线先落到虚无的地方,再慢慢对焦。
看见了梁戈。
他一时有些想笑笑,直到看清楚他身上的绷带,才猛地清醒。
“你……”
“你是打算死在旧堡吗?”
梁戈打断他。
王小河也问:“你伤到哪里了?”
“我知道的时候太晚了。”梁戈自顾自地说下去,“不然我肯定比你们计划得好。至少不会让你去送死。”
“你要是知道,”王小河的声音还哑着,“你不会让我去的。”
算了。算了。
脑子又在回响这两个字。
梁戈笑笑,“我不让你去,你就不去吗。”
王小河皱了皱眉,又问了一遍:“你到底伤哪儿了,我没看见你中弹。”
“我第一反应,是报警。”梁戈说。
“但我忘了,电话那头的人跟他们是一伙的。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要舍生取义……真是不可为而为之的英雄主义,蠢得无可救药!”
王小河忽然撑着床要坐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梁戈。
他要去掀梁戈的衣服,要看那截绷带底下到底是什么。
“没中弹。”梁戈这才开口,“缝了几针。”
王小河慢慢坐回去。
“我明白。”他回答梁戈刚刚的话。
“我明白。”王小河又说了一遍,“但我不能不去。”
“你明白个屁。”梁戈说。
“下次。”他站起来,冷冷地说,“下次你再这样,我不会来了。”
说完就推开门,走了。
整整一个礼拜,梁戈都没有再联系他。
王小河试过打电话,听筒里永远是忙音。他换了个号码再拨就通了。
刚开口,那边就挂了。
第十天的时候,王小河实在撑不住了。
梁戈留下的那个地址他看过无数遍,早就背下来了。可他还是把那张纸翻出来,确认一遍,搭上了去狮城的车。
经过阿强一事,他知道现在见面是危险的,也知道梁戈不想见他。
可他没办法了。再不去的话,自己会疯掉。
列车启动时,人群往前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人群之外,有人低头发了一条消息——
“动了。”
第72章 梦里的和解
跟踪者发完消息,就穿过两节车厢,在离王小河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
他靠在车门旁边的立柱上,余光锁住那个沉默的背影。
王小河似乎有心事,表情深沉地看着窗外,什么都没注意到。
跟踪者盯了他几秒,转身往另一节车厢走。
“一个人。一点没察觉。这趟稳了。”
列车钻出地下,灯火骤然灌进车窗。
王小河盯着窗外那些连成一片的亮光,耳边响起梁戈说过的一句话。
“这种楼叫组屋,狮城认楼很简单,看颜色。”
跟踪者挪到车厢另一头,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注意!马上下车。他这次绝对跑不了。”
车到站,王小河下车,走上天桥。
桥下的车流被光带往两个方向拉扯,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失神似的慢。
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跟踪者混在人群里,嘴角微微上扬,天桥上视野开阔,人也不多,简直天赐良机。
再往前几步,这趟差事就算交差了!
但王小河在桥中间停了一下,拐进了桥那头的一条岔路。
跟踪者小跑过去,岔路口空荡荡的,只有两辆并排停着的货车。
正要往巷子里追,却瞥见一辆出租车的门刚好关上,王小河已经坐在后座,正低头系安全带。
“他上了车,往组屋区方向。”跟踪者对着手机说,自己也钻进一辆跟上去的车。
“好!”那头回应,“我们的车已经咬住了。”
前车一路开进大片组屋区。
十几栋浅色高楼被连廊串成迷宫,底层商铺灯牌密密麻麻亮着。
跟踪者让司机保持距离,可那些柱子太密了,前车在一片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楼栋间慢慢穿行,他每次都得重新确认前方车牌号。
“操,他搞什么?”
忽然,前车消失在第三根柱子后面,再没出现。
“别告诉我又跟丢了。”听筒里的声音变了调。
他咬牙让司机加速冲上去,路口四条岔路,三辆颜色相近的出租车分头拐了进去,他不得已选了一辆,追了两条街,发现后座坐的是个老太太。
那边问他在哪,他说:“操!”
几分钟后,另一队人终于在小贩中心外重新看见王小河。
他像临时起意下车,站在人挤人的夜市入口,低头买了一杯甘蔗汁。
梁戈曾说,“狮城的小贩中心,人挤人,车进不去,人进去最好也别从原路出来。”
王小河端着纸杯,慢吞吞地穿过最拥挤的人潮。
“跟上!”耳机里一声低喝。
油烟翻滚,摊位连成长龙,前面有个端着滚烫鱼丸汤的食客迎面撞来。
“让一下——!”
“东出口!”
“堵东出口!”
耳机里乱成一团。
可他们冲出去时,只看见王小河已经坐进另一辆出租车。
副驾驶上的人脸色难看:
“他是不是发现了?”
“不可能。一个旧堡来的穷鬼,怎么可能这么了解狮城?”
王小河坐在第三辆出租车的后座,膝盖上放着一叠刚买的金纸。
梁戈说过,“那家店门口永远摆着金纸叠的莲花,整条街就它亮到半夜,认路的时候看到莲花就往左拐。”
跟踪者已是疲惫不堪——王小河就是个漫无目的的疯子!
他们额角青筋都跳出来:“他到底在干什么?!”
车越开越偏,灯火褪去。
工业区的旧厂房一排排压下来,路窄得只剩两车宽。王小河在一栋破旧楼前下车。
他开始穿街闯巷。
梁戈曾介绍,“狮城的老工业区,巷子都是通的,本地人都绕不明白,你只要记住,往暗的地方走,暗的地方一定有路。”
直到又一次拐角。他们冲过去,巷子尽头空空荡荡,风吹得垃圾袋滚了半圈。
几个人站在岔口,气喘吁吁地左右张望。
领头那个掏出手机,“辉哥,跟……跟丢了。”
“丢了?!跟个大活人你跟丢了?!他认识路吗?!他来过这儿吗?!”
几分钟后。
王小河走到一栋高档公寓楼下,楼门口的墙上,那行字,和他记忆里那张名片上的地址对上了。
他回头冷冷看了一眼。
梁戈曾漫不经心地提到过,“虽然,你只来过一次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