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王小河:“地点。”
“外圈那条烂桥。他最常走。你的人别围死,只守出入口,我把他往外请。”
王小河凝视他:“几成把握?”
梁戈迎上他的目光:“明天日落前,要么我把他上家拎到你面前,要么你把我丢海里。”
猴子噤声,没必要这么说吧……
王小河淡淡吐出两个字:
“行。”
等梁戈走远,王小河偏头对钉子说:
“照他说的布置。表面一样。但真正的埋伏,按我说的来。”
钉子瞠目:“可梁先生——”
王小河扣紧帽檐,目光冷冽如刃:
“别被他迷惑,这就是个冒牌货!”
第8章 跪下!
“梁先生。”
猴子忽然叫住他。
梁戈回头。
两人落在王小河后面。猴子压低声音:“Prince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梁戈笑笑:“不会。”随口一转,“怎么了?”
猴子叹口气:“他心里难受,你也知道……”
王小河母亲的死竟与药贩子有关。
她曾是水乡小镇的语文老师,后来被黑心的远房亲戚诓骗,说带她南下狮城见识繁华,却一脚踏进了旧堡这口滚着污泥的锅,最终坠入风尘,碾落成泥。
女人拼死逃了出来,写信回家,求父母寄给她船票钱,但始终没有回音。
后来辗转得知,家里嫌她丢人,早对外宣称她病死了。
既是如此,她寄出最后一封信:此生与父母恩断义绝,再不作你们的女儿!谁又稀罕回那样的家!
然后,她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从桥上跳了下去。
再睁眼,她没有死,而是被一个修船技工所救——那男人是旧堡无数锈蚀铁钉中的一枚,钝、不善言辞,也从不敢与人争什么,只是默默递上一碗饭,一件干净的旧衣。
两年后,她生下了一个孩子。
这孩子生得很辛苦,她差点死在卫生条件极为落后的旧堡,男人抹抹眼角,笨拙地说:“小孩跟你姓。”
她摇摇头,“我没有姓氏。就跟你姓吧,名字我来起。”
于是小孩叫王小河。
小河,小河。每次叫他,妈妈都眼角弯弯。
猴子说:“我小时候老往他家钻。”
他最馋小河妈妈做的定胜糕。米粉揉得极细,豆沙软甜,在旧堡湿热的空气里,总能蒸出一股格格不入的香气。
那阿姨真好闻,真好看,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有学问,说话温柔,总会笑着摸摸他的头,塞一块糕过去。
更多时候,她是安静的。哪怕穿着打补丁的汗衫,也洗得一尘不染。
再后来,她就没了。
梁戈:“病了?药贩子抬价,他们凑不出钱?”
“差不多……”猴子又叹,“还要更惨。”
但他却怎么都不肯说了。
梁戈只知道,旧堡吞没了她,就像吞没无数细小的尘埃。
只留下一个总是把自己洗得发白、眼神狠戾的王小河,和一个关于江南糕点和清瘦女人的模糊梦境,偶尔在猴子的记忆里泛起一丝甜而涩的涟漪。
看来,肥膘这事,只许成功。
既能打腾龙,又能触及王小河的软肋——
要是他们之间存在感情,事情就好办多了。
计划在夜色里铺开。
梁戈套了件半旧花衬衫,领口歪斜,眼神里透着股混不吝的急躁,像个走偏门发了点小财的投机客。
桥墩下。
肥膘眼神惊疑不定,上次的教训让他像只受惊的老鼠。
梁戈没给他时间想。
“现钞,全款。”拇指捻过一叠钞票,沙沙响,“但要验货。批号如果对不上,一切免谈。”
肥膘缩着脖子,手心全是冷汗,嘴上连声应着“行行行”,眼神却早早往桥外溜。
梁戈一眼看穿,俯身贴近:“辉哥嫌你是累赘,你真自信能跑得掉?”
肥膘脸色瞬间发白:“你!你怎么……”
“命是钱保的,不是靠腿。旧堡跑得快的,都躺海底喂鱼了。”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财神只认银票。”
肥膘冷汗淋漓,偏偏狞笑硬撑:“少来!我靠卖货混到今天,见过多少人想套上家,你当我三岁小孩!”
梁戈却真像在哄小孩:“想活,就得让上家忙到顾不上你。你只有把他拖下水,才有机会跑得掉。”
肥膘喉结乱滚,瞳孔一点点收紧。
下一刻,他猛地咬牙,转身狂奔!
远处,王小河冷眼看着。
梁戈抬手——成了。
王小河也抬手,对着黑暗某个方位,做了“跟上去”的手势。
夜色吞噬了肥膘和跟踪者的身影。
旁边,钉子终于低声开口,带着不解:“Prince,我看梁先生和以前一样聪明厉害。”
王小河无动于衷:“你不觉得他这次回来太客气了?”
钉子一愣。
确实。梁先生不再勾着猴子瞎闹,也不会顺手塞给他一根烟。
“一个月没见,有生疏也正常。”
王小河却斩钉截铁:“不正常!”
钉子心里蓦地划过个念头:其实那些也只是爱屋及乌,梁先生一直把我们当外人……难道,这次他把你也划在了线外?
他最终犹豫着,挑了个最安全的可能:“也许是上次在医院你们吵得太凶,他伤心了?”
王小河沉默。
远处,梁戈隔着夜色看向这边。
“走。”王小河起身,“去找桑普森!”
废弃船厂。
铁锈和鱼腥的臭味里,猴子带人把肥膘和那个穿腾龙工装的接头人按在地上。旁边是撬开的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药。
人赃并获!
远处警笛声逼近。
梁戈被刺耳的声音震得思绪烦乱,本能地把手插进兜里,事情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
警长带人到了。
五十来岁,发福,卡其色制服绷得快爆开,腋下汗湿一大片。鬓角抹了发油,亮得刺眼。手里夹着半截廉价烟。
这就是桑普森,旧堡片区的负责人,半个华裔。
“搞什么啊——”他拖着长腔打哈欠,“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了嘛。”
梁戈心里一凛。
他忽然想起猴子和钉子抱怨过的事:人证被送去警局后却不了了之,甚至当场翻供——
当时,他以为是证据不够硬。
可如今看到桑普森本人的模样,心里骤然凉了半截。
桑普森抖抖烟灰,眼神扫过人群。看见那箱药,眼皮跳了一下,又装出懒散样。
“按程序办事啊!拍照,角度拍好点!口供录了没?不然我很难写报告的嘛——”
他话音未落,人群却忽然安静。
王小河走了进来。
桑普森脸上的懒散像被橡皮擦掉,顺手把烟弹进污水。
“哎哟!原来是Prince亲自盯啊!早说嘛!这种无法无天的蛀虫,必须严惩,必须严惩!”
他拍胸脯拍得震天响:“你放心,我一定秉公执法!”
说着,他转头对手下大喊:“铐紧点!快点!动作麻利点!别磨蹭了!”
至此,梁戈心死。
“Prince,你看现场抓捕还顺利吧?有没有暴力抵抗?有没有受伤啊?”他忙不迭追问,还使劲示意身边小警员快点记。
“没有,人赃并获。”
“哎呀那就最好!”桑普森笑得眼睛挤成缝,“赃物都确认过吧?批号对上没有?这个很关键啊——”
“都在这里。”王小河用下巴示意钉子手里那叠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