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今天也不高兴(139)

2026-07-08

 

第86章 蝼蚁

  那人不动,金牙陈干脆伸手去抓那个瓶子。

  对方却把手缩回去,往后撤了一步,金牙陈扑了个空,猛地跪到水泥地上,疼得他龇牙。

  他仰起脸,看着那个人。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照在那个人脸上——帽檐底下是一张年轻的脸,白得发青。

  “规矩懂不懂?”那个人开口了,“你求我我就给你,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什……什么规矩……”金牙陈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死死抓着地面往前爬,“你不是说了,我替你办事,你给我要……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那个人蹲下来:“我说过吗?你有证据啊。”

  金牙陈怒吼:“给我!给我啊!”

  他疯狂去抓那人的裤腿,对方却轻飘飘站起来,把药瓶收进口袋,往后退了一步。

  “穷鬼家的痨病鬼,早死早投胎!”

  等等……

  金牙陈恍惚睁眼,他想起来了。

  他认出了那张脸,准确来说,是那双眼睛。那被硫酸烧得睁不开、却还在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他以为早就烂在土里了,被时间磨没了的眼睛。

  “你……你还活着,是你……”

  王小河一脚踩在他脑袋上,鞋底碾着那张因为抽搐而扭曲的脸,把他的后脑勺压进水泥地的裂缝里。

  他蹲下来,手臂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只在自己鞋底下挣扎的虫子。

  “对,是我。那个被你泼了硫酸、眼睁睁看着阿妈死去的穷小鬼。”

  他的鞋跟往下压了压,金牙陈的嘴被挤得歪向一边,口水从嘴角淌出来,混着地上的灰。

  “十几年,我每天都会梦到你。梦见那瓶硫酸泼下来,梦到我阿妈躺在床上等死……”

  “金牙陈,你猜我为什么要活到今天?”

  金牙陈惊恐不已地惨叫,连滚带爬往后跑。

  王小河冷冷看着,低头拨通电话。

  “东码头后巷。”

  金牙陈冲进后巷。

  前面没有路了,一堵墙,三米多高,上面插着碎玻璃。

  他转过身,认出来那几个人,老黄、阿坤,细鬼,还有那个他不记得名字但一起喝过酒的马仔。

  都是以前跟他称兄道弟,一起吃饭一起分钱,他甚至还救过一次的朋友。

  现在,他们手里有棍子,有砍刀,最前面那把双管猎枪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胸口,黑洞洞的。

  他举起双手,嘴唇在抖:“别杀我,我有钱……我有好多钱……我全给你们……”

  “陈哥,别怪我们……”

  话没说完,枪响了。

  子弹从他胸口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他睁大眼睛。

  一连好几枪出去,金牙陈倒在地上,眼睛依然大大瞪着。

  最后视野里,只剩巷口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王小河,他静静看着自己。

  金牙陈直到死,都没闭上眼。

  ……

  车发动时,东方已经隐约泛白。

  王小河拉开车门坐上副驾,安静系好安全带。

  梁戈看了他一眼,王小河轻轻点了下头。

  车驶出港区,远处海面灰蒙蒙一片。

  梁戈低声说:“他们会处理干净。这里的海很大,他会顺着洋流往外飘,半个月都飘不到岸。”

  王小河“嗯”了声。

  晨雾一点点漫上挡风玻璃。

  梁戈把车里的暖风开大了一档。

  “那后来呢,你当时……怎么活下来的?”

  王小河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

  恍惚间,他又看见很多年前那个满身硫酸味和血味的夜晚。

  满街脏水。

  年幼的自己提着刀,赤着眼睛,疯了一样往前跑。

  “小河!!”

  阿凤姐在后面喊。

  但他还在疯狂奔跑,尽管眼前已是一片模糊,直到阿凤姐的老公从巷口冲出来,一把抱住他。

  王小河拼命挣扎,然后他的眼睛开始往上翻,瞳孔散了,四肢软下去。

  男人把他横抱起来,往张阿伯的诊所跑。

  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躺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

  空气里有股浓重的药味,是张阿伯自己熬的那种黑乎乎的中药。

  张阿伯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正往他脸上换药。

  铁皮诊所窄得只能摆下两张床,输液瓶挂在生锈铁钩上,窗户拿胶布封着,角落里还有蚊香味。

  那地方根本算不上医院,可张阿伯还是一点点给他清创。

  他头顶被硫酸烧坏的地方已经开始溃烂。

  “烧坏太深了。”张阿伯红着眼睛说,“再感染下去,人会没命。得去狮城,最少得植皮。”

  围着他的人都沉默。

  王小河一脸麻木,张阿伯从眼镜框上面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福伯在门口抽烟。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阿凤姐蹲在床边,把毛巾敷在王小河滚烫的额头上。偶尔,抹一把眼泪。

  “没事,会好的……阿姐给你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陈阿婆冷声说道,“那可是金牙陈!那种人心都是黑的,亲兄弟都能沉海,你又算老几!”

  她指着外面。

  “去年鱼市那个阿昌,就因为少孝敬了一次,直接被打断手!到现在还靠老婆喂饭!”

  阿凤姐说:“可他真的还小啊……”

  陈阿婆猛地打断她:“就是因为小,才更留不得!大人多少还想着以后,小孩一旦心里记了恨,这辈子就剩下复仇这件事!”

  她斜眼扫了一下床上半死不活的小河,嘴角往下撇了撇,最后只丢下一句:“……命苦成这样,硬续上又有什么用!”

  说罢,夺门而出。

  “我可管不了了!”

  ……

  后来,旧堡白天没人提王小河。晚上大家轮流照顾。

  福伯偷偷联系了狮城那边一个跑船的人,想办法带小河过去看伤。

  连平时最穷的几户,都凑了零钱过来。

  小河妈妈的葬礼办得很小,半夜悄悄下葬。

  没人敢哭太大声。

  但金牙陈第二天就带人找来了。

  五六个人提着钢管闯进旧堡,见门就踹,见东西就砸。

  陈阿婆的话应验了。

  金牙陈逢人就笑,只问一句话:“那个头烂掉的小子呢?”

  没有人回答,他直接抓起旁边卖鱼摊上的滚烫热油,猛地泼出去!

  顿时有人惨叫。

  金牙陈进了一户人家,抬手就把那家人桌上的热汤掀到地上,滚烫汤水溅得到处都是。

  小阿强吓得大哭。

  金牙陈对他吼:“老子问,人呢?!”

  阿凤姐上来把孩子抱在怀里,却被一耳光扇倒,嘴里全是血。

  但她还是咬着牙抱紧孩子,发着抖喊道:“死了!那孩子早死了!!”

  金牙陈把她家翻了个底朝天,最后连她结婚时买的小金链子都抢走。

  “我说你装什么好人,原来家里挺有钱啊!”

  阿凤姐男人出去干活了,福伯气得冲上来。

  金牙陈头都没回,抄起钢管就砸过去。

  “砰!”

  老人后脑狠狠撞上墙,当场没了声。

  后面的人开始直接砸柜子,锅碗瓢盆摔了一地,米缸被踹翻,床垫被划开,连小孩书包都被扯烂。

  挨家挨户,都是如此。整个旧堡都被翻烂了。

  可所有人都统一咬死一句话:那孩子死了。

  “病死的,”阿凤姐最后快疯了,跪在地上发誓,“早就病死了,脸上烂了,爹早死了,娘也没了,家里已经没人啦!”

  他问她埋在哪儿,她摇头。他一巴掌扇过去,她还是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