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蝼蚁
那人不动,金牙陈干脆伸手去抓那个瓶子。
对方却把手缩回去,往后撤了一步,金牙陈扑了个空,猛地跪到水泥地上,疼得他龇牙。
他仰起脸,看着那个人。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照在那个人脸上——帽檐底下是一张年轻的脸,白得发青。
“规矩懂不懂?”那个人开口了,“你求我我就给你,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什……什么规矩……”金牙陈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死死抓着地面往前爬,“你不是说了,我替你办事,你给我要……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那个人蹲下来:“我说过吗?你有证据啊。”
金牙陈怒吼:“给我!给我啊!”
他疯狂去抓那人的裤腿,对方却轻飘飘站起来,把药瓶收进口袋,往后退了一步。
“穷鬼家的痨病鬼,早死早投胎!”
等等……
金牙陈恍惚睁眼,他想起来了。
他认出了那张脸,准确来说,是那双眼睛。那被硫酸烧得睁不开、却还在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他以为早就烂在土里了,被时间磨没了的眼睛。
“你……你还活着,是你……”
王小河一脚踩在他脑袋上,鞋底碾着那张因为抽搐而扭曲的脸,把他的后脑勺压进水泥地的裂缝里。
他蹲下来,手臂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只在自己鞋底下挣扎的虫子。
“对,是我。那个被你泼了硫酸、眼睁睁看着阿妈死去的穷小鬼。”
他的鞋跟往下压了压,金牙陈的嘴被挤得歪向一边,口水从嘴角淌出来,混着地上的灰。
“十几年,我每天都会梦到你。梦见那瓶硫酸泼下来,梦到我阿妈躺在床上等死……”
“金牙陈,你猜我为什么要活到今天?”
金牙陈惊恐不已地惨叫,连滚带爬往后跑。
王小河冷冷看着,低头拨通电话。
“东码头后巷。”
金牙陈冲进后巷。
前面没有路了,一堵墙,三米多高,上面插着碎玻璃。
他转过身,认出来那几个人,老黄、阿坤,细鬼,还有那个他不记得名字但一起喝过酒的马仔。
都是以前跟他称兄道弟,一起吃饭一起分钱,他甚至还救过一次的朋友。
现在,他们手里有棍子,有砍刀,最前面那把双管猎枪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胸口,黑洞洞的。
他举起双手,嘴唇在抖:“别杀我,我有钱……我有好多钱……我全给你们……”
“陈哥,别怪我们……”
话没说完,枪响了。
子弹从他胸口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他睁大眼睛。
一连好几枪出去,金牙陈倒在地上,眼睛依然大大瞪着。
最后视野里,只剩巷口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王小河,他静静看着自己。
金牙陈直到死,都没闭上眼。
……
车发动时,东方已经隐约泛白。
王小河拉开车门坐上副驾,安静系好安全带。
梁戈看了他一眼,王小河轻轻点了下头。
车驶出港区,远处海面灰蒙蒙一片。
梁戈低声说:“他们会处理干净。这里的海很大,他会顺着洋流往外飘,半个月都飘不到岸。”
王小河“嗯”了声。
晨雾一点点漫上挡风玻璃。
梁戈把车里的暖风开大了一档。
“那后来呢,你当时……怎么活下来的?”
王小河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
恍惚间,他又看见很多年前那个满身硫酸味和血味的夜晚。
满街脏水。
年幼的自己提着刀,赤着眼睛,疯了一样往前跑。
“小河!!”
阿凤姐在后面喊。
但他还在疯狂奔跑,尽管眼前已是一片模糊,直到阿凤姐的老公从巷口冲出来,一把抱住他。
王小河拼命挣扎,然后他的眼睛开始往上翻,瞳孔散了,四肢软下去。
男人把他横抱起来,往张阿伯的诊所跑。
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躺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
空气里有股浓重的药味,是张阿伯自己熬的那种黑乎乎的中药。
张阿伯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正往他脸上换药。
铁皮诊所窄得只能摆下两张床,输液瓶挂在生锈铁钩上,窗户拿胶布封着,角落里还有蚊香味。
那地方根本算不上医院,可张阿伯还是一点点给他清创。
他头顶被硫酸烧坏的地方已经开始溃烂。
“烧坏太深了。”张阿伯红着眼睛说,“再感染下去,人会没命。得去狮城,最少得植皮。”
围着他的人都沉默。
王小河一脸麻木,张阿伯从眼镜框上面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福伯在门口抽烟。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阿凤姐蹲在床边,把毛巾敷在王小河滚烫的额头上。偶尔,抹一把眼泪。
“没事,会好的……阿姐给你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陈阿婆冷声说道,“那可是金牙陈!那种人心都是黑的,亲兄弟都能沉海,你又算老几!”
她指着外面。
“去年鱼市那个阿昌,就因为少孝敬了一次,直接被打断手!到现在还靠老婆喂饭!”
阿凤姐说:“可他真的还小啊……”
陈阿婆猛地打断她:“就是因为小,才更留不得!大人多少还想着以后,小孩一旦心里记了恨,这辈子就剩下复仇这件事!”
她斜眼扫了一下床上半死不活的小河,嘴角往下撇了撇,最后只丢下一句:“……命苦成这样,硬续上又有什么用!”
说罢,夺门而出。
“我可管不了了!”
……
后来,旧堡白天没人提王小河。晚上大家轮流照顾。
福伯偷偷联系了狮城那边一个跑船的人,想办法带小河过去看伤。
连平时最穷的几户,都凑了零钱过来。
小河妈妈的葬礼办得很小,半夜悄悄下葬。
没人敢哭太大声。
但金牙陈第二天就带人找来了。
五六个人提着钢管闯进旧堡,见门就踹,见东西就砸。
陈阿婆的话应验了。
金牙陈逢人就笑,只问一句话:“那个头烂掉的小子呢?”
没有人回答,他直接抓起旁边卖鱼摊上的滚烫热油,猛地泼出去!
顿时有人惨叫。
金牙陈进了一户人家,抬手就把那家人桌上的热汤掀到地上,滚烫汤水溅得到处都是。
小阿强吓得大哭。
金牙陈对他吼:“老子问,人呢?!”
阿凤姐上来把孩子抱在怀里,却被一耳光扇倒,嘴里全是血。
但她还是咬着牙抱紧孩子,发着抖喊道:“死了!那孩子早死了!!”
金牙陈把她家翻了个底朝天,最后连她结婚时买的小金链子都抢走。
“我说你装什么好人,原来家里挺有钱啊!”
阿凤姐男人出去干活了,福伯气得冲上来。
金牙陈头都没回,抄起钢管就砸过去。
“砰!”
老人后脑狠狠撞上墙,当场没了声。
后面的人开始直接砸柜子,锅碗瓢盆摔了一地,米缸被踹翻,床垫被划开,连小孩书包都被扯烂。
挨家挨户,都是如此。整个旧堡都被翻烂了。
可所有人都统一咬死一句话:那孩子死了。
“病死的,”阿凤姐最后快疯了,跪在地上发誓,“早就病死了,脸上烂了,爹早死了,娘也没了,家里已经没人啦!”
他问她埋在哪儿,她摇头。他一巴掌扇过去,她还是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