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腾龙有人出事了,你应该也已经听说,警方已经顺着药线摸人。现在那批药里有没有东西,我可不敢保证。万一真掺了追踪剂……我也是为您好,这种时候跟他沾上,不值当。您那边也帮我递个话,就怕大家到时候一起翻船。”
他说完又低低笑:“当然,你要觉得金牙够义气,当我没说。”
然后直接挂断。
电话不断打出去,王小河安静地看着他。
梁戈跟不同的人说话,连停顿和笑意都会变。
对谨慎的人,他先聊风险;对贪心的人,他只提利益;碰上胆小的,就会提前替对方把退路想好。
好像无论多乱的局面,只要梁戈开始说话,事情就会一点点重新回到他手里。
很快,金牙陈就感觉到不对。
最开始,他只以为是被仇家找上门了。
昨晚替身死了,他虽然心疼,但也不算太慌。毕竟这些年他狡兔三窟,假身份和备用仓库准备了不知道多少套。仇家多是正常的,他干这行太久,得罪的人连自己都记不清。
可从今天凌晨开始,一切突然不对了。
先是供货的人失联。
平时按时送来的抑制剂没有到。
他开始还很镇定,一边抖着手点烟,一边骂下面的人办事废物。
可电话一个个打出去,对面不是关机,就是含含糊糊一句:
“陈叔,最近风声太紧……”
“腾龙那边让先停停。”
“不是我不帮您,是真不敢碰了……”
金牙陈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敢碰?!”
他猛地把烟灰缸砸出去,玻璃碎了一地。
“老子替腾龙卖了十几年命!谁他妈敢停我的药?!”
没人敢接话。
而主动打过来的那些,没有一个是来给他送货的,全是来问他“你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的。
被仇家搞了,这是金牙陈的判断。
他那个藏在大坡的仓库,很快也被人撬了,铁门上留着消防斧劈开的豁口。
他赶到的时候,地上只剩碎玻璃和踩扁的针管,邻居说看见几个穿黑衣服的,开着没有牌照的面包车,走的时候还冲他这头笑了一下。
金牙陈无比熟悉这种感觉,这说明对面不止一个仇家。
他得罪了某个大佬,现在整个圈子都在孤立他。
不多久,他藏在山沟里的备用点也被人端了,这次更彻底,被翻了个底朝天,连墙皮都被人揭了,天花板吊顶都被人捅开,藏在隔层里的现金和证件全没了。
连跑路都给他断掉。
他那些年收的徒弟、养的马仔、替他跑腿送货的小弟,也一夜间全没了影。
打电话过去,不是关机就是忙音,有一个接了,支支吾吾说了句“陈叔,对不住了”,然后就挂了。
再打就是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他站在那间被翻得不像样的出租屋里,听着那串机械的女声一遍一遍重复,忽然觉得那声音不是在说号码停机,是在说他的命也快停机了。
他开始想——到底是谁?
但他得罪过的人太多了,多到他坐在那儿从头捋,捋了半小时还没捋到三分之一。
是前年黑吃黑吞了他一批货的那个马来佬?
去年在港口抢地盘被他砍伤手指的那个阿明?
可他绝不会遗漏这些人的踪迹,他们不是跑路就是死了,尸体都漂到公海了,哪还有力气回来找他?
他又往前想,想到前年大前年,甚至五年前、十年前,越想越焦躁,直到某个快被遗忘的画面忽然从脑子里翻出来——
码头,一个脏兮兮的小孩,他说他阿妈要死了,求他给药。
然后他把硫酸泼了上去,瓶口对着那小孩的脸,用力一甩。
那小孩的尖叫声穿透了雨幕,捂着脑袋在地上打滚。
他转身走了,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那小孩已经爬起来跑了。
他觉得不放心。这种穷鬼,命贱,但记仇。
万一长大了回来找他呢?他不想给自己留后患。
第二天,他带了五六个人,把那小孩的住处翻了一遍。
那地方比他想得更烂,铁皮棚子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巷子窄得只能一个人过,地上全是污水和烂菜叶。
他打了几个人,踹开几扇门,勒索了几户穷得叮当响的人家。
那些倒霉鬼们哭的哭,跪的跪,还有有人抱着他的腿说家里真的没钱了,被他一脚踹开。
但所有人都咬定那小孩已经死了。
“病死的,”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发誓,“脸上烂了,爹早死了,娘也没了,家里已经没人啦!”
他问她埋在哪儿,她摇头。他一巴掌扇过去,她还是摇头。
他把她摔在地上,又打了几个人,所有人都说死了。
他于是就信了。或者说,他不想不信。
一个穷鬼窟里的倒霉小鬼,死了就死了,埋哪儿都烂成一堆骨头,有什么好查的?
对。
那小子绝对死了。
就算没死,也不过是个在鱼市搬货、在烂棚子里睡觉的穷鬼,还毁了容,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怎么可能走到今天?
又怎么可能让他——在这行混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的金牙陈——开始害怕?
那小孩叫什么来着?他好像从未问过,打听的时候,也说是“毁了容的小子”。
他连那小孩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但那枚耳钉他还留着,压在抽屉最底下,和一堆乱七八糟的旧东西混在一起。
他翻了很久,终于找到了。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荒唐——他这辈子杀人放火、坑蒙拐骗,什么脏事没做过,到头来,竟对着这么个小东西发呆。
金牙陈突然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那种熟悉的麻意正顺着神经一点点往上爬。
药效开始退了。
合作商都在躲着他,他根本拿不到特供药,于是蜷在地上抽了四十多分钟,嘴里全是血,连自己姓什么都想不起来。
当年,腾龙的人站在旁边,就这样看着他发病。
那个叫辉的死胖子,最擅长用这种方式控制人,他低下头,温柔地说。
“陈叔,别怕。只要听话,药就一直有。”
于是这些年,他像条狗一样替他们藏货和处理尸体。
后来身体彻底坏了,他也认了。反正腾龙不会缺他的药。
可现在,他们居然断了。
金牙陈胸口一点点发冷。
门外每一阵脚步声,都像来索命。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被放弃了。
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天。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作过的孽,正在一天之内全部往回找。而他连该向谁磕头,都不知道。
凌晨时分,毒终于彻底发作。
金牙陈蜷缩在地上,手抖得连枪都快握不住,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喘息。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撞门声。
很多人,还夹杂着上膛声。
“开门!!”
“妈的,他跑不了!”
金牙陈脸色惨白,那些以前跟他合作的人,如今居然带着枪来要他的命。
墙倒众人推。
他终于也轮到这一天。
金牙陈死死抓起枪,踉跄着从后门冲出去。
雨后巷子潮湿发臭。
他一边跑一边吐,视线模糊得厉害,肺疯狂抽痛。
没有药,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只知道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恍惚间,他忽然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黑衣,模糊的身影,手里正拿着一个小瓶子——药!
腾龙的人?腾龙来救他了!
金牙陈像抓住最后救命稻草,猛地扑过去。
“药……求你了,给我吧……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