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
他温声说。
“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第13章 局外人
“梁先生?”
王小河放下零件:“你帮旧堡这么多,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给,不用打赌。”
梁戈摘下金丝眼镜,客客气气地笑:“这怎么好意思。”
王小河便说:“好,梁先生想赌什么?”
“其实这几天,我看得出你很在乎旧堡。”他微微眯眼,“是因为你在这里长大?”
“不全是……很多在这里长大的人,都走掉了。”王小河声音平平,“去狮城,去南洋,或者更远。”
“我知道。”梁戈接话,“这里连所像样的学校都没有,诊所就一两个,更别提医院,留不住人。”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王小河身上。
“你年轻,有力气,甚至有头脑。就算去外面码头做苦力,也比留在这个看不到希望的地方强。”
王小河没说话。
“是家里有老人需要照顾?走不开?”
“他们都不在了。”
梁戈做出个“抱歉”的手势,随后咳道:“那是……要结婚?心上人在这?”
“没有。”
梁戈低低笑了一声:“那为什么?”
王小河神色冷硬。
脸上分明写着:不跟你这个外人说。
梁戈也不在意,稳操胜券道:“那我们就这么打赌。如果你输了,就告诉我,你们为什么非留在旧堡不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
“当然了,不可能就几句话这么简单。我还有别的要求……”
王小河不服:“我赢了呢?”
真是孩子心性,梁戈嘴角一挑:“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王小河:“好,赌什么?”
梁戈收了笑容:“你信不信,我能让旧堡过得比现在好?至少不用天天喝脏水、吃霉粮。三个月后,你来当裁判,觉得我不够好,就算输。”
话是好话。但拿旧堡当赌注,透着几分高高在上的轻狂。
王小河神色一沉:“你很了解旧堡?”
“我了解。”梁戈答得很快,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却摇了摇头,“这个,后面再告诉你。”
他停顿一下,目光落在王小河身上。
“如果我输了,你要怎么样都可以。”
声音低下去。
“但如果我赢了,我也可以对你做任何事。”
“这算不算公平?”
嚣张。
真的很嚣张。
但王小河看着他的眼睛,说:
“好。”
那时候,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热情,这样好心。
现在……
梁戈被绑在柱子上,低头拨弄着铐链。
手臂上那道深口子还在疼。
上药时几乎没眨一下眼。旧堡闹成这样,也只是被迫参与。
情绪并非没有,却都浮在表层。
梁戈突然说:“小河。”
王小河回神:“嗯?”
梁戈笑笑:“你要带个嫌犯去市政?”
说完,扬起手铐晃一晃。
王小河于是把他一路拖进屋,手里绳子一甩,冷声:“你留在这。”
梁戈十分听话,径直走到柱子前,站定不动,主动递上绳子,让王小河给他绑起来。
是算准了不会带他去吗?这么配合,是想……绑到伤口那一截时,王小河下意识放慢了手劲。
梁戈却说:“太松,松了我就跑。”
说着竟反手帮他把绳子绞紧。
血色很快浸透绷带。
“你!”王小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小河。”梁戈却趁势靠近,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等这件事过去,我回去上班,挣很多很多钱。你要多少,我都给你花。”
王小河没想到他突然这样,一时没反应。
梁戈继续,头抵在他肩上:“你别做这些危险的事了,好不好?”
绳子松了些,王小河缓缓坐下,声音这次很轻:“梁戈,我走不了。”
梁戈不解:“为什么?你怕腾龙的人不放过你?”
王小河摇摇头,唇线抿紧,不再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梁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静。
“你去市政水务交涉,又不想闹事,带一群身强力壮的男人去,只会被当成暴徒驱赶。”
“不如带孩子、老人、还有残废的,坐在他们门口哭。”
“你疯了!” 王小河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
梁戈于是闭嘴。
过一会儿,他低声补了一句:“要不让我陪你去。我担心你安危……你把手铐解开,我来和他们说。”
王小河眉头紧锁。
“现在只是干净水源断了,但污水还有。”梁戈继续,“净水片、碘片、简易过滤装置,我能搞到。至少能暂时缓解饮水危机。”
见王小河依旧一言不发,他干脆笑笑:
“那净化后的水,我先喝。等确认没问题,再给他们用。”
“不是说这个!”王小河突然大声说。
梁戈有些讶异,眨了眨眼。
不久后,几箱净水片、碘片被送进水站。
梁戈指挥着分发剂量,叮嘱他人如何掰开、如何兑水。
背后传来零碎的闲话。
“梁先生以前也常帮Prince看公文的嘛……”
“打架也没少出力咧……”
王小河听见了。
他看着梁戈的背影,又想起往事。
提出那样的赌约后,梁戈真的开始行动了。
他风雨无阻地往旧堡跑。
他不再只谈药品。目光扫过拥堵的沟渠、裸露的电线、随意堆放的垃圾时,会下意识皱眉。
有一回,他站在西头一片烂泥地前,忽然说:“你们不如在这里建个集中水站。”
王小河正检查一批二手滤网,头也没抬:“没钱。”
梁戈笑了。
“听说过‘明爱人道援助基金会’吗?专帮贫困社区做基础建设的。我已经替旧堡递了申请,拨款昨天刚批下来——数额正好够做这个。”
王小河猛地抬头:“……还有这种基金会?”
他迟疑着:“但我们也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安全。”梁戈收了笑,“你们的水渠老化,雨季污水倒灌,饮用水源很容易污染。现在没事是运气好。真等疫病爆发,就晚了。”
王小河怔怔地看着他。
从母亲死后,他的日子就像一潭死水。天塌下来也激不起多大波澜。
可这一刻,他真的不明白——
这个人图什么?
“西头地势高,底下有水脉,水质干净。”梁戈继续规划,条理清晰,“建了水站,储水、沉淀、过滤、消毒都能做。”
王小河沉默很久。
才闷声问:“……你为什么这么做?这个赌,输赢都是我占便宜。”
梁戈背着手,眼睛亮亮的。
“你占我便宜啦?”
“……”
梁戈叹了口气。
“那我提前告诉你吧。”他说,“我以前啊,没有在乎的东西。高兴也行,不高兴也行,活着也行,死了也行。”
他顿了顿,看向不远处正在搬东西的街坊。
“但第一次来旧堡……”
他笑了一下,不太像笑。
“我就想,原来人是可以这样活的。”
好傲慢、好不食肉糜的话。
但当时王小河听着这样的话,却只注意到——
眼睛。
那只蓝色的眼睛,好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