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今天也不高兴(22)

2026-07-08

  他侧过头,看向王小河被汗水浸湿的侧脸。

  喉结滚动。

  待王小河看过来,他又偏开视线:

  “这里的人,都只会几句讨生活的本地话。英语更是稀烂,还不如狮城的小学生。”

  王小河望着星空,喉结滚动,灌下一大口酒。

  “没地方学。一辈子就这样了。”

  说完还吐槽:“他们国文也很烂,你怎么不说?”

  梁戈就笑:“你国文好啊!”

  “那是因为我阿妈。”

  “我知道,你是混血,是不是?”

  “去你的!”

  梁戈再度开口:“但你父亲不同。他有正经的修船证书,手艺过硬。就算语言差些,哪里的码头不能吃饭?他完全可以带你们走。”

  王小河晃了晃空酒瓶,眼神有些涣散,含糊地笑了一下。

  “他啊……确实计划要走。”

  “哦?去哪?”

  “江南。”

  两个字,被他含在酒气里,吐出来带着一种遥远的憧憬和涩意。

  空气突然安静,只剩下远处隐约的虫鸣。

  王小河忽然抬手,用力抓了抓自己剃得极短的头发,随后仰头倒在微烫的铁皮上。

  “阿妈……早就不和外公外婆来往了。所以去江南,阿爸只和我提过。”

  “真是的……”他闭上眼睛,“我那时候才几岁。”

  梁戈不知是何心情:“你是个小大人吧。”

  “唔,不知道。反正阿爸说,他在偷偷存钱。钱没攒够,不能告诉阿妈,不然她要生气,觉得没指望。”

  “那你觉得,要是攒够了,她会同意吗?”梁戈忽然问,像问王小河,又像问星星。

  王小河张了张嘴。

  “阿爸说,会。”他没等回答,自顾自又说下去,“后来又说,肯定不去外公外婆那边。江南那么大,只要是江南,就好。”

  “后来呢?”梁戈的声音不自觉放轻。

  王小河沉默了,只是看着天。

  天上的颜色,深邃得竟有点像梁戈那只蓝眼睛。

  于是看着看着,目光便滑下来,落进梁戈眼里。

  梁戈逼视着他:“那现在呢?他们不在了,你还是不走?”

  王小河眯着眼,避开那目光。

  “吃百家饭长大的,丢不下。”

  梁戈的视线在他脸上身上细细碾过几圈。

  王小河忽然支起胳膊,托着半边滚烫的脸颊,继续看天,声音哑了下去。

  “他们不能走。出去了,比穷更可怕。再说,这里也是我的家。”

  “小河,”梁戈却打断他,“你没跟我说实话。”

  王小河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清醒与防备。

  最终只硬邦邦地甩出一句:

  “爱信不信。”

  ——“闹啊!继续闹!”

  大叔还在叫嚣,脸涨成猪肝色。

  “一帮没身份的黑户!烂在泥里的货色!还敢在这里叫板?!”

  王小河猛地回神,拳头捏得咯咯响。

  但他还没动,梁戈已经一步上前。

  梁戈不着痕迹地隔开两人,他没看那暴跳如雷的大叔,目光直接投向办公室后方——

  一个始终沉默观察的女人。

  “女士。”他开口。

  流利的英语像把快刀,劈开满屋的嘈杂。

  “旧堡的基础供水管道遭到非法施工破坏,目前饮水安全已失效。若不及时调配临时供水车,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引发大规模腹泻与感染,风险极高。”

  他边说边掏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

  被砸得豁牙咧嘴的管口、积着黑绿污水的坑洼、一排排端着破盆接脏水的孩子……

  照片一张张翻来,冷硬又刺眼。

  “这是最基本的人道需求。”

  女人推了推眼镜,审视的目光在他和王小河之间扫了几个来回。

  终于,对身旁下属低声交代了几句。

  那咋呼大叔还想嚷嚷:“长官……”

  女人一个冷冽的眼风扫过去,后面的话瞬间噎在了喉咙里。

  临时供水车的事,就这么定了。

  几个站在后面的年轻人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

  他们死死攥紧拳头,强忍着才没欢呼出声,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全是激动和扬眉吐气!

  有人极其迅速地朝着办公室里那面如死灰的大叔,比了一个狠狠的中指!

  叼你老母!

  钉子也明显松了口气,带着笑意看向梁戈。

  梁先生,梁先生,不愧是梁先生!

  王小河还是一脸冷色。

  “走了!”

  回去的时候,靠的依然是巷口排队的摩的。

  一种焊了铁皮顶棚和侧座的三轮摩托,开起来哐当乱响,喷着黑烟。

  王小河先跨上去,铁皮车斗跟着一沉。

  梁戈也跟着挤进侧座。

  空间逼仄,两人腿挨着腿,胯骨顶着胯骨。

  摩托猛地一窜,惯性让他们猛地撞在一起。

  梁戈想拉开距离,王小河却就着这劲儿,把全身重量塌了下来。

  大腿结实实地挤着梁戈的。

  “!!”

  梁戈尽量放松绷紧的肌肉,在引擎的轰鸣里偏过头,低声问:“累了?”

  王小河没答。

  脑袋却一歪,枕上他肩膀。

  汗湿的鬓角蹭着梁戈颈侧,皮肤很烫。

  “你刚跟她说了什么?”声音闷闷的。

  和梦里的简直一模一样。

  一股熟悉的、几乎让他腿软的燥热,再次从小腹窜起。

  梁戈调整着呼吸,用中文简单复述一遍。

  王小河闭着眼,像是养神,过了会儿才很轻地嘟囔,气流呵在梁戈锁骨上。

  “我英文是不是很烂?”

  梁戈笑笑:“不烂,是凶。换作国文你也很凶。”

  王小河半天没动静。

  “有一个月,”再开口,王小河声音更模糊了,“没再跟刘老师学英文。”

  刘老师?

  梁戈脑子里空白一片。

  他只能笑着敷衍:“等你忙完这阵,再请他来教。”

  肩上的眼睛睁开了。

  王小河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上次那些话,不算。”

  梁戈一怔。

  “我那时候状态不好,不是真心的。”

  梁戈推测他指的是失忆前的事情,他对此毫无印象,只能笑着说:“没关系,我没有放在心上。”

  王小河再次陷入沉默,眼睛却还在盯着他。

  梁戈始终没有迎上他的视线。

  王小河想说很多,又一句一句忘掉。

  最后只剩下一句。

  “这段时间,过得好吗?”

  “嗯,挺好的。”梁戈回过神,“你呢?”

  是因为刚刚帮了他们的忙吗?感觉王小河对他态度突然好了一些。

  王小河轻轻点头,抿了抿唇。

  “那……”

  一阵静默后,梁戈竟然听到他坦诚地问:“想我没有?”

  “当然。”梁戈打了个激灵,实在是忍不住,身上起满了鸡皮疙瘩,“每天都想。”

  说完还笑一下。

  到这里,他才看向王小河。

  帽檐投下阴影,却遮不住那股亮意。

  像两颗被烈日晒得发亮的黑石子,带着一种伤心的劲儿,倔强地盯着他。

  梁戈心里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

  他莫名想到街边摊炸的香蕉球。

  外壳硬得咬嘴,里面却热乎乎、软糯得要命。

  肩上重量陡然一轻。

  王小河坐直,看向车外。

  雨水没干透的墙面,锈红色一层压着一层。

  梁戈微微侧脸,我又说错话了?

  铁皮屋檐下挂着滴水的塑料袋和褪色的旧衣,电线像黑蛇般缠绕在竹竿与路灯之间,偶尔迸出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