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堡在湿热雾气中逼近,像盘踞在森林某棵树下,伤痕累累的野兽。
来之前,辉哥押他上火车,吞云吐雾地介绍小王子:
“十四岁就在码头揍鬼佬水手,英语超烂但够凶!水手头见他靓仔,笑他是‘阴沟里的小王子’!哈,洋鬼的酸话啦!”
辉哥捏着嗓子学阿婆:“街坊不懂洋文,‘小王子’叫开啦!他虽然烦,叫多也就应了。旧堡,他就是Prince。”
哈哈。一个混混头子,叫小王子。
辉哥脸一黑:“笑屁?”
梁戈揉脑袋,羞涩道:“想起和他的幸福时光。”
辉哥:“……”
他不耐烦地丢过来一台相机:“管你怎么想!拿着,去拍塌房和裂墙,还有Prince的不雅照!只要能造丑闻、让那破地方赶紧拆掉的,都给我拍!听懂没有?”
“好的。”梁戈乖巧微笑。
我早晚把他碎尸万段。
旧堡到了。
铁锈腥,垃圾的酸腐,还有汗馊与香料……空气黏稠得能滴出水。
周围人皱眉捂鼻。
梁戈倒没心思管气味,他边走边张望。
街景可以称得上是张牙舞爪:污水横流的窄巷,歪斜的握手楼。还有霉烂的墙皮,滴着水的晾衣绳……
遍地的蔫水果,还有焦炸物的叫卖声,吵得人头疼。
旧堡原来是个贫民窟!梁戈脸色很难看。
爱上男人就算了,还是个贫民窟里的混混?
他虽算不上是什么天之骄子,但又怎会和这种地方、这里的人扯上关系!
从迷迷糊糊地醒来,到突然被枪指着头,再到被注射灰斑鸠,现在又来到这个穷酸无比的鬼地方,去找一个凶神恶煞的前男友求复合。
真是场可笑的噩梦!
但走着走着,他竟有种熟悉的感觉。
脑中闪过画面:自己提着药箱,穿梭在窄巷里……
等等。
梁戈眼珠微转,好像有人盯梢?他连忙闪进岔路,试图甩掉尾巴。
突然,前方死寂。
浓重的血腥味传来,巷子深处围了一圈人。
中心空地,一个穿花哨夏威夷衫的胖子被人揪着领子提起来,双脚离地。
揪他的人——
黑工装裤,旧棒球帽,洗得发白的黑T恤,紧绷的下颌。
右耳一点冷银耳钉,在昏暗中刺眼。
梁戈心脏骤停。
这就是照片里的人。
前男友王小河。
王小河宛如黑风闪电。
他揪住皮夹克,往下一扽。肥膘两百来斤凌空一歪,随即砸进地上的污水坑。
“砰”的一声闷响!暗红从肥膘后脑勺渗出来,很快和黑水混成一片。
肥膘张嘴要嚎,气还没送出声,王小河的靴底已经跺下来,带着风,正正对着他不断起伏的肚皮。
“小王子,小王子!钱、钱我还,三倍!三倍行不行……”
王小河凝固。
污水从他靴沿滴下来。
“钱?”他冷笑。
第一拳砸在肩胛。第二拳,肋间。
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硬砸。骨头闷闷地响,像过年人家剁肉馅,一下接一下。
肥膘的惨叫从嗓眼里挤出,很快掺进血沫子,变成咕噜咕噜的水泡声。
尾音还没落,肥膘被拖着仰起脸,下巴朝天,喉咙暴露在昏黄的路灯下。
“旧堡的规矩。”王小河说,“今天送你——”
肥膘胯下湿了一片,魂飞魄散地哀嚎:“别送我出海游水!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一击重拳封喉。
骤然间,压抑的喝彩响起!
梁戈冷眼旁观。
辉哥的话在脑子里回响:“那是王小河的暴力王国。他拿街坊当血包,不听话就送人出海喂鱼。”
小王子快把人大庭广众打死了,这肯定是丑闻。
梁戈抄起包里的相机,正要瞄准——
突然。
王小河拳头骤停。
揪头的手没松,倏然转向巷口阴影!
血点溅在他冷白汗湿的脸上,目光却穿透血与人群、失忆与谎言,杀将过来。
这乔装竟是毫无作用。
梁戈后脊发麻。
不是错觉。
他认出我了,绝对!
第2章 喂!外来的!
梁戈一把将相机塞回包里。
这不可能!他心跳如鼓,我都打扮成这样了,还能认出我?
半秒后他认了,觉得活下去更重要,开始冥思苦想舔狗的演法。
王小河身边的两个跟班——猴子和钉子正接了手,将肥膘揍成一滩烂泥。
“拖走!”猴子啐道。
几个小年轻拽死猪般,把那滩气若游丝的烂泥从血泊拖走。
人群像脏水一样退去。
王小河杵在原地,像尊沾血的黑雕像,纹丝不动。
梁戈缩着脖子,想趁乱溜掉,果然还是走为上策!
刚转身——
“喂!外来的!”
猴子的嗓门带着揍人后的余威,精准点名。
梁戈站定。
猴子和钉子盯着他。两人站血水里,脸上带笑。
看样子,他们应该是王小河的贴身亲信,这都没认出他!说明乔装没有明显破绽。
那就只能是王小河的第六感,这人居然这么了解他?难道他们真的……
可他对王小河,已是毫无印象。
他慢吞吞转过来,裹紧那身流浪壳子:“叫我?”
怂得恰到好处。
猴子走近,盯着他干裂的唇:“哪钻来的耗子?这儿没剩饭!”
“外面,”梁戈咳道,“欠高利贷。听说这儿华人多,就来了。”
猴子挑眉,带点闽南腔:“讨饭的华人?”
钉子瓮声附和。
梁戈把肩膀缩得更紧:“老家潮州,混不下去啦。”
猴子嗤笑,钉子目光刮骨,眼底的警惕盖过模糊的同族之情。
梁戈应付着二人,余光死锁王小河。奇怪,认出他的人反而像个局外人,只沉默听着。
不知是否有所感应,一直沉默如背景的王小河,猛地抬头,直直盯着他。
猴子话头硬生生卡住,惊疑道:“哥…?”
钉子目光瞬间剜向梁戈,杀气腾起。
王小河声音冷硬:“你不热?”
东南亚的雨季,空气能拧出水。梁戈那件破袄下早已汗透重衣。
他挤出个局促的笑,低着头,畏缩地后退两步。
王小河那张死人脸还是没表情,视线却像刀子,盯在他鼓囊囊的破包上。
猴子瞬间会意:“包里是什么!”
钉子一步踏前,直接抓向破包!
梁戈脑中警铃大作,眼看着钉子的手碰到拉链——“钉子。”王小河突然出声。
两人瞬间定住,看向他。
他盯着旁边血染更黑的水洼:
“过几天西南片拆电表,提醒供电站别闹事。”
两人目光一凛:“是,哥!”
他们匆匆离去。没走几步,又不约而同地回头,眼神在说:你真的很奇怪。
远处传来野狗的叫声。
王小河目光重新落回梁戈脸上:“眼睛怎么灰了?”
声音不高,却像惊雷在梁戈脑中劈开——右眼!
他想起来了。自己原本是异瞳:左眼黑,右眼蓝。此刻被灰斑鸠的毒素侵蚀,蒙着一层病态的灰翳。
王小河连他生病时眼睛会变色都知道!
……真是那种关系?和一个男人?
梁戈答:“最近胃痛。”
“呵!”王小河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嗤,摆明不信。
梁戈捂着肚子,声音带上痛苦:“最近工作太忙,饭都顾不上吃,染了胃病……现在还疼。”
先演着,看他反应。
王小河目光落在梁戈捂着肚子的手上,停留半秒再移开:“你这一个月上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