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来了。
“你要是跳得不好看,”阿强声音有点闷,“他们会打你吗?”
阿玉没说话。她低头扯着裙摆。
“不知道。”她说,“打我也有钱拿啊。”
阿强拉了拉她的袖子,还想劝她。
“我不要阿妈死掉。”阿玉说。
阿强松开了。
船靠岸了。木板搭上来,有人在上头喊。
阿玉踩上木板,裙子太长,她提起来一点。走到一半,她回头。
阿强还站在那盏灯下面。灯光照着他,照着他红了的眼睛。
船在晃,木板在晃,阿玉在晃。
阿强往前跑了两步。
“阿玉,阿玉——如果有人打你——就算没赚到钱,你也一定要回来啊!”
船离岸了,木板也抽走了。
阿玉站在船边,扶着船舷,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
声音被海风吹散。
阿玉没喊回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黑漆漆的海,和船头那盏晃着的灯。
船在海上晃了四个小时。
阿玉坐在船舱角落,背靠着冰凉的铁皮。
裙子太大,她坐着的时候裙摆堆在脚边。周围的人都在看她,她没看他们。
她看着窗外。
窗很小,玻璃上有水雾。她用手擦了一下,露出一小块干净的窗户。
外面是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船头那盏灯,照着前面一小片水。
她盯着那片碎光看了很久。
旁边有小孩在哭,她妈抱着他哄。阿玉的眼泪突然就缩回去了,她攥着腰上那截空荡荡的布料,继续看海。
很快,船就靠岸了。
阿玉眯着眼睛,跟着人群往外走。
她踩上码头,愣住了。
那楼就在前面。金色沙湾。
外墙贴的瓷砖金灿灿的。门口站着很多人,穿着亮片裙,裙子短得不能再短。她们靠着门框,见人就笑。
“来玩啊——”“帅哥,进来坐——”
空气里一股浓得冲鼻的香水味。
阿玉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扇门。门开着,里面黑黑的。门口挂着一串塑料珠子帘子,风一吹,哗啦啦响。
有人搂着门口的人往里走,珠子帘子在身后晃几下,人就没了。
阿玉往前走。走到门口,被拦住了。
一男一女,一左一右。女的穿着绿亮片裙,妆很浓。男的也一样,露着瘦巴巴的胸,涂着大红色的口红。
“哎哟——”女的上下打量她,“小妹妹,你来做乜嘢?”
“我……我想进去赚钱。”
女的愣了一下,笑了。男的也笑了。
“赚钱?”女的看她,“你几岁啊?”
阿玉说:“十八。”
“什么嘛!去去去,别挡着。”
“我阿妈快死了。”阿玉声音很小,“求你,姐姐,哥哥。我要钱。”
女的还是笑。
“好姐姐,我进去跳舞,跳完就走。赚到的钱分你们一些,好不好?”
女的笑得不一样了。嘴角扯着,眼睛里却没有。
“妹妹啊。”她弯下腰凑近阿玉,香水味冲过来,“这里面谁阿妈没得过病?谁阿妈没快要死过?”
她直起腰,吸了一口烟。烟雾喷在阿玉脸上。
她冷笑:“我阿妈早死了。死的时候我跟你差不多大。你又来卖什么惨,快点滚。”
说完从兜里摸出一叠钱,往阿玉怀里一塞,用力推了她一把。
“拿着,小乞丐。别想来抢老娘的生意,滚蛋!”
阿玉低头看那些钱。
“我不是要……”
“滚啦!”男的也挥挥手,一脸嫌弃,“死远点!别挡着我们做生意,听见没有?”
女的已经转身了,背对着她,靠着门框抽烟。
阿玉站在那里。珠子帘子在风里哗啦啦响。里面传出音乐声,闷闷的。
她攥着那叠钱。攥了一会儿。
小女孩红着眼睛转身,走了。
男的这才回头看女的:“你干嘛把三个月工钱都给她?疯女人!”
“死人妖,闭嘴!”
女人用力抹了下眼睛,狠狠吸了一口烟。
她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用高跟鞋碾灭。然后直起腰,扯了扯身上那件亮片裙。
脸上已经堆起笑。
“哎哟,老板——进来玩啊——”
阿玉在街边坐了很久。
旁边是个卖炸香蕉的摊子,油锅滋滋响,香味飘过来。她看着那口锅,看着油里翻滚的香蕉片,看着老板用漏勺捞起来,撒上糖。
钱还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出汗。她把钱展开,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叠好,塞进口袋最深处。
天快亮了。
她站起来,往码头走。
码头边,钉子和猴子正从三轮车上跳下来。一抬头,就看见了阿玉。
她站在那根破灯杆下面,穿着那条太长的碎花裙子,非常显眼。
“阿玉!”钉子也怀疑自己在做梦。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就爱开这种玩笑,毕竟再过半个小时——王小河和梁戈就赶到了。
王小河醒过来的时候,闻到一股刺鼻的药水味。
混着潮气的,闷闷的,像刚拖过地还没干。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这里竟然有空调,藏在吊扇后面,嗡嗡响着。
他偏过头。
阿玉坐在一张绿色塑料椅子上,椅脚有点歪。她低着头,用铝勺搅着一碗粥。
空气里有米香,还有一点焦味。
“阿玉。”
她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你醒啦?”她赶快跑过来,趴在床边看他,“你忽然就晕过去了,身上都是血,我好怕你死掉。”
王小河抬手,摸了一下她的脸。手指突然在她脸颊上停了停。
他猛地坐起来。
“梁戈呢?”
门被推开。
钉子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热气,手里拎着一袋打包的东西,塑料袋里透出油光。
“你醒了——”
“梁戈在哪!”王小河打断,“他有没有事?”
“梁先生没事。”钉子说,“他在另一家医院,陪那个女记者。”
钉子把袋子放在床尾的小桌上:“他说别在同一个地方,怕有人顺着线摸过来。”
王小河肩膀慢慢松下去。
原来是这样。醒来没看见,就以为梁戈出事了。
他没什么好说的。记者需要人守着,分开也安全。都对。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梁戈就只做正确的选择了。
王小河往门口看了一眼。真没想到,睁眼第一个看见的,不是他……
“你怎么找到猴子的?”他问钉子。
“情况有点复杂。”钉子说。不过,“人没事,没用上手铐。”
“金牙陈呢?”
钉子摇了摇头。
“还疼不疼?”钉子扫;了眼他身上的绷带,“要不要叫护士打一针?吗啡什么的。”
王小河试着动了下肩膀。
又低头看腹侧。
这里只是隐隐地涨。缝合的地方一抽一抽,像有根线在里面拉。其实伤口在提醒他还活着。
他早就习惯了。
只是,被钉子这么一问……
那时候,包间里,他整个人已经冲出去——耳朵里嗡嗡响,眼睛只盯着受伤的女记者——然后一只手卡上来。
梁戈反手扣住他,掌心正正按在他裂开的伤口上。
不可思议的疼痛,瞬间从皮肉穿过去,直冲冲地撞进脑子里。
梁戈就像一根烧红的针,生生从他旧伤里刺进去,刺穿这些年所有愈合的地方。
以前梁戈也会这样阻止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