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抵在他太阳穴上的枪——哪怕子弹没有上膛,以前,梁戈也会用这种办法,逼迫他停下来吗?
又开始疼了。
王小河掀开床单下了床。拖鞋是医院的,橡胶底踩在地砖上有点黏。
钉子过来扶他:“真的不要吗啡?”
“不。”王小河拒绝。
他来到窗边。
阳光很亮,几乎刺眼。对面是一排浅黄色的旧式公寓,墙上爬着绿藤。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这种楼叫组屋。”有个声音从记忆里冒出来。
“楼都刷成浅色,因为热带太阳大,颜色深了会吸热。狮城人喜欢住这种楼,楼下什么都有。”
楼下确实什么都有。
卖水果的小摊,堆着山一样的榴莲和红毛丹。空气里漂着熟透的甜味。
“榴莲味是重了点……哈哈,你别皱眉嘛。”
马路不宽,但车流不断。出租车是统一的颜色。路边种着棕榈树,叶子在阳光下发亮。
“这里的出租车全是这个颜色,”那个声音说,“你以后来,万一迷路,就拦这个。把地址给司机看,他一定能把你送到……”
“对。”那声音低低地笑,“送去我家。你喜欢棕榈吗?我家楼下更多,其实你就该和我一样,住在阳光多的地方。”
远处能看到一截高架桥,银灰色的线条,桥下是阴影。
“那里修了三年。上面是高速。其实狮城很小,一天就能转完。”
那些话,都是梁戈说的。
“你喜欢海吗?小河,吃过咖椰吐司吗?……其实我想带你去的地方挺多的。”
一句一句,从记忆里浮上来,带着那时候的笑、语气、看他的眼神。
“不过时间多的是,”那个声音带着笑意,“我们不用急。”
突然,钉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阿妹,觉得狮城怎么样?”
王小河回过神。
“好干净。”阿玉说,“楼都很高……那些车看上去好漂亮,我想下次带阿妈来,坐着它绕这里转一圈,从东看到西。”
是了。
这是梁戈原本属于的地方。
规整的马路,干净的玻璃窗,楼下咖啡店门口摆着整齐的白色塑料椅。
和旧堡完全不一样。
钉子教阿玉:“这里的人见面都要拥抱的。你记住,以后见人要大方一点。”
王小河转过身,突然冷声道:“早就跟你说过不是了。”
钉子愣了一下。
阿玉说:“小王子,你来过这里吗?”
王小河的目光停在窗外那座高架桥上。
“很久以前了。”他闷声说。
水站剪彩结束的那个下午,梁戈带他来了狮城。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第29章 道貌岸然
红绸子从门口一直拉到巷尾。
简易舞台搭得有点歪,左边那根柱子下面垫了半块砖,但还是往一边斜。但气势摆得很足——台面上铺着不知道从谁家凑来的红布,几块布拼在一起,颜色深浅不一,但至少远远看去全是红的。
横幅高挂,风一吹就猎猎作响。上面印着孩子们画的画——歪歪扭扭的水塔,太阳画得很大,还有一个头发炸开的“小王子”,穿着披风。
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阿婆们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蒲扇,一边扇一边往前探头。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脑袋挤脑袋,有人被踩了脚,哇地叫一声,又被大人拽回去。
梁戈站在正中间。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非常讲究。裤线笔挺,更是不知熨了多久。
他站在那根红绸子旁边,手里的剪刀不知该举高还是放低。
猴子看他拘谨,便在底下起哄,“梁先生剪啊!剪啊!”
旁边几个年轻人也跟着喊,阿婆们笑着骂,说你们猴急什么,让人家站好。
红绸被剪开的瞬间,人群爆发出掌声。水泵启动,机器先低低轰了一声,紧接着——
清水从管道里哗地冲出来。
王小河站在人群边上。
他没鼓掌,也没笑。就那么靠着墙,看着那边。手里拿着一个不知谁塞给他的塑料风车。蓝红相间,插在细细的木棍上。风一吹,就哗啦啦转。
转得太快,颜色糊成一团。
梁戈穿过人群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喊着“梁先生”“梁先生”。他点头,笑着,走得不算快。
“怎么了?”梁戈低声。
“你钱很多吗?”王小河把风车举高一点,让它转得更快,“跑这做公益。”
梁戈一愣,伸手捏住那根木棍的尾端,和他一起晃了一下。
“你知道了啊。”他露出不好意思的笑。
风车转得更厉害了,彩色的影子在两人之间晃动。
“挺好玩的吧。”梁戈说,“我也是为了和你打赌打赢嘛。”
王小河轻嗤一声:“幼稚。”
梁戈碰了碰那风车的叶片:“嗯,你不幼稚。”
王小河撇撇嘴,把风车塞给他,转身离开。
梁戈两步跟上:“上哪去?”
“你一个月工钱多少?”王小河随口问。
梁戈在后面跟着,目光往下落了一寸:“干销售的,不稳定。”
王小河走得不快:“最少的时候呢?”
梁戈的视线,最终落在那道腰线下面。
王小河回头,帽檐下的眉头拧起来:“走那么慢干什么?”
梁戈摸了摸鼻子,快走两步跟上:“是你走得太快了嘛。”
“……”王小河突然说,“我们没钱还你。”
梁戈就笑:“你这么说我好伤心啊。”
王小河点点头,“反正没钱还。”
这算是安慰吗?梁戈回味很久,才确认这个人没在安慰自己。
他慢悠悠继续跟上:“没说让你还啊,那我现在算赢吗?”
“不算。”王小河十分冷酷。
“哈哈,”梁戈说,“小王子还有哪里不满意?”
王小河眉毛皱起来:“……别这么叫。”
“那叫什么?”梁戈走快两步,和他并排,“小河?”
“王小河。”
“我看你就是气我骗你。”
“你还有骗我的事?”
梁戈想了想,把脸上那副金丝眼镜摘下来。
“我不近视。”他说。
王小河斜他一眼。
“早猜到了。”
“好吧。”梁戈把眼镜收进口袋,“骗你是我不对。要不我请你去狮城吃顿好的,就当赔罪。”
“用不着。”
“怎么就用不着。”梁戈跟着他走,“真的很好吃,我知道一家店,鱼头米粉,汤底熬得——”
“我没生气。”
“那也吃顿好的,尤其今天这样的好日子,是不是?”
风吹过巷口。身后水站那边,水声还在哗哗响,混着人群的笑闹声。
梁戈跟在他身后:“去嘛!”
王小河终于侧过脸,欲言又止。
“什么?”梁戈立马问。
“……不想说了。”
“不行,”梁戈不同意,“你必须说。”
王小河努力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不知道怎么说,别问了。”
“我帮你想。”梁戈说,“你给我形容形容,刚刚在想什么?”
王小河脚步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他,那表情像是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你这么好奇干什么?”
“就是好奇啊。”梁戈用肩膀碰碰他,“你本来就话少。”
烦死了。王小河似乎嘟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