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今天也不高兴(67)

2026-07-08

  引擎声低了下来。

  他攥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松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上全是玻璃碴,有几片扎进布料里,里面传来湿热的感觉。

  梁戈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追绑匪的车,跟带枪的人玩命——就因为他想跟一个人上床?

  就算后来想睡得更久些,又掺进去一点怜悯、一点喜欢——可那又怎样?

  仍然是欲望的延伸。是最初那一段最浓烈、也最短命的热度。

  梁戈很清楚这种东西的结局:不管叫欲望还是爱情,烧得再旺,也会退。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忽然清醒了。

  事情已经脱缰了。绑架,枪,那些能通天的关系,还有腾龙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集团。

  所有东西都变得真实起来。而他,莫名其妙地站在了漩涡里。

  之前天真成什么样了?

  腾龙要控制成本,就一定会找一个支点,找一个能让所有人站在一起的人。然后把他废了。这个人一倒,剩下的人自己就散。

  王小河就是那个人。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把这个人拖进房间里,打断骨头,谈几次条件,再把尊严一点点磨掉。

  他会很惨。谁管他,谁就会跟着一起惨。

  梁戈闭了闭眼,引擎启动。

  走吧。

  就到这儿。

  这不是他的事,不该他管。他本来就是路过的,恰好起了点念头,不值得改变命运。

  他只需要现在掉头,回城,等时间把那点念想熬干。过不了多久,这个人就会变成一阵短暂的热闹,从记忆里慢慢褪色。

  再过一阵,他大概都想不起来,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对他这么上头。

  “……”

  问题是,车还在往前开。脚不像是自己的,一下一下压着油门。

  要不……去看一眼?

  也许没那么严重。那辆车可能只是把人带走谈事,也许一切刚开始,还没到收不了场的地步。

  脑子里突然冒出个画面。

  那张脸。那副身子。

  他们该不会——

  梁戈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事实上,梁某有些多虑。

  在他眼里秀色可餐的人,在这帮黑社会眼里,却是个刚把他们揍成猪头的活祖宗。

  总之,他怒气冲冲地上路了,直到车灯亮起来,切开前面那片黑暗。

  废弃工厂?

  灯瞬间熄灭。

  梁戈关上车门,往那片黑漆漆的厂房走。

  这里废弃很久了。铁皮棚子锈得发红,有几处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说来也怪,梁戈半路还想掉头,现在只想快点进去接人。

  铁门半开,里面亮着灯。两个马仔在外面守着,一个正往边上走,嘟囔着“撒泡尿”。

  梁戈绕过他们,找到一截锈蚀的铁梯。

  铁梯在他脚下吱呀响,每踩一步就往下掉锈屑。他只能手脚并用,勉强爬到二楼。

  二楼是个平台,堆着些破木箱和废铁桶。他猫着腰从那些东西的缝隙里往下看。

  下面是个空旷的车间。

  灯光从头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水泥地上,有个人被绑在椅子上。

  王小河!

  他果然被打得很惨,帽子也丢在地上了。

  梁戈攥紧手边的铁栏杆,视线落在他头上狰狞的硫酸伤疤。由于距离太远,他没有看出那是旧伤疤,以为是刚被人砍的。

  梁戈顿时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寿星,”辉哥拖着长腔,“说话呀?”

  王小河没动。

  辉哥弯下腰,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那张脸从阴影里露出来。

  眉骨开了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嘴角也破了,肿起来。

  王小河一偏头,一口血水吐出来。

  辉哥猛地往后一躲,那口血还是溅在了他鞋尖上。

  “……”辉哥低头看了眼鞋,气极反笑,“牛!你牛!”

  他伸手在王小河头上那块旧疤上点了点。

  “小时候被硫酸泼的吧?”辉哥笑了一声,“难怪一直戴帽子。”

  “这么一看——”他歪着头打量了一下,“真他妈丑。”

  “我至少有理由。”王小河冷嗤,“你呢。”

  “……”

  “噗——”

  刚被狠揍的马仔A没憋住,突然大笑:“哈哈哈哈哈大佬——他说你丑——”

  辉哥慢慢转头看他。

  马仔A笑声瞬间卡住。

  辉哥黑着脸吩咐其他马仔:“继续。”

  马仔B当场嚎叫:“大佬你没听到吗啊啊!不是我笑的啊啊啊!!”

  下一拳还是砸在他身上。

  “啊啊啊——”

  辉哥彻底丧失耐心,一脚踩在王小河的肩上,把他连人带椅子往后压。

  王小河被压得往后仰,脖子绷成一条线。

  “签字吗?”他问。

  “不。”

  “那地方烂成那样,你们住着也不舒服,对吧?一下雨就淹,一热就臭。不如我给你们钱,让你们搬去好地方住,怎么样?”

  “不。”

  辉哥苦口婆心:“你不为自己想,也为那些人想想嘛。你一个人能打,能打一辈子?你死了他们怎么办?”

  “不。”

  辉哥毛了:“你他妈不能换个词儿吗!”

  “不。”

  “……”

  “操!”

  “那我换个问法——”

  他咬牙切齿地说,“你知不知道,你那些街坊邻居,已经有人愿意卖了?”

  王小河抬头看他。

  “真的。”辉哥笑,“你以为他们跟你一样硬气?他们只是不敢跟你说。”

  他弯下腰。

  “我已经让人在谈了。一家一家谈。钱给够,房子找好,签个字,就能搬走。你以为你能拦得住?”

  王小河冷笑:“真谈好了,你还用得着来找我?”

  辉哥愣了一下。

  他冷声把话挑明:“你只是想找最便宜的办法。”

  辉哥眼珠一转,摇摇头,“你这脑子,难怪难搞。”

  但他很快弯下腰,把刚才被打掉在地上的帽子捡起来,拍了拍灰,又扣回王小河头上,还帮他扶正。

  动作甚至有点温柔。

  “聪明人嘛,就跟你说点聪明话。”

  他凑近一点,声音压低。

  “我跟你交个底——那些家伙,我是要谈的,但给他们的是什么价,啧啧,你可是完全不一样哦。”

  辉哥在王小河肩上拍了拍,“大头都是你的。”

  “剩下那帮穷光蛋,”他笑得像个很讲义气的大哥,“给点汤喝就行了。”

  王小河一怔。

  他低着头,盯着地上那滩刚才辉哥滴下来的血。沉默三四秒。

  “真的?”他低声问。

  辉哥眼睛一亮,笑容更大:“当然是真的!”

  下一秒,椅子在地上猛地一转!

  王小河连人带椅子整个旋了半圈,膝盖狠狠顶进辉哥小腹!

  “呕——”辉哥弯下腰。

  王小河趁他低头的瞬间,对准他那张脸,又是一记狠撞!

  “砰!”

  血从辉哥鼻子里飙出来,哗啦啦溅在地上。

  猪头马仔都看傻了。

  “操你妈——”辉哥暴跳如雷,“给我往死里打!!”

  马仔们一拥而上。

  王小河的手却从背后抽出来。

  绳子松开了。

  原来刚才对话的时候,他就在用椅子腿的边缘,一点一点磨那根绳子。手腕上皮都磨翻了,肉翻出来,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然后他猛地一挣,绳子断开,两只手抽出来,反手抓住椅子腿——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