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河滴着水,扫他一眼:“你不洗?”
“不用。”梁戈别开视线。
裸体是最危险的行为,最好不要。
昏黄灯光下,是湿漉漉的寸头,那道狰狞的硫酸疤竟然像是某种野性的图腾。
皮肤已经被热水浸出淡淡红意,遍布的伤痕也透出一种粗粝的生命力,梁戈想到了雪地里挣扎怒放的荆棘。
也想到那盒避孕套。
香皂味混着水汽,潮乎乎的。
“脱掉。”
梁戈一愣:“嗯?”
王小河看着他身上那件旧T恤,语气平淡:“脏死了。”
梁戈低头闻了闻。
破袄是脱了,可里面的衣服也沾了味儿。
他干脆利落地把上衣扯下来。
王小河已经坐在床上,双手交握。似乎也有点非礼勿视的意思。
最后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坐?”
梁戈扫了一眼他腰侧。
应该没藏东西。
他缓缓坐下。
起初,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灯泡嘶嘶地响。
梁戈率先打破沉默:“谢谢你帮我换房间。”
王小河在看自己交握的手:“……我给你公司打过电话,他们说你请了长假。”
梁戈心起警觉,面上却一笑:“怎么不直接问我?”
奇怪,来之前在手机里搜过,并没有王小河的联系方式。
王小河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把我拉黑了。”
……黑名单!
梁戈不信自己这么幼稚。
但他还是掏出手机,赔笑道:“是我不好,现在就给你拉出来。”
就在来之前,他曾质疑过相机拍照的方案:“手机不是更方便?”
“天真啦你!”辉哥啐一口,“进到旧堡,信号直接死掉!电话打不出,拍照也废掉!谁也不知道是咩原理。”
是不是无线电波干扰器?梁戈猜测。
辉哥说:“你注意咯,王小河他住那边信号很好,其他地方差到妈都找不到。搞不好有人在操控。”
如今,屏幕一亮,信号满格。
他划了几下。
黑名单里躺着唯一一个联系人。
备注名:【殿下】
梁戈:“……”
王小河也在看,梁戈只得扬起手机,柔情蜜意地笑笑。
王小河皱眉:“你要不要这么腻歪?”
“……”梁戈信仰崩塌,首次怀疑自己真是个恬不知耻的舔狗,“我改。”
他将“殿下”解除拉黑,备注栏输入“王小河”三个字。
王小河一怔,偏开头,下颌线紧绷。
梁戈瞥了眼他的侧脸,至今仍有些不可思议。
外号小王子,所以我就叫他殿下?
爱到这种程度,更不可能选择忘掉。
他不爱我又有什么关系,腿打断,跑不掉就行了。每天给他喂水喂饭,再喂我自己。
突然,震动声响起。
王小河起身,从挂着的外套内袋里掏出一部旧款智能机。
梁戈饶有兴致地瞄了眼:外壳磨损严重,贴膜破了个角。一看就是型号过时,系统卡顿。
殿下原来是个老古董。他心想。
不对!殿什么下!
王小河打开手机,是一条短信:
“Hi——梁。”
发送时间,十五秒前。是梁戈拉他回白名单的第一条复活短信。
王小河:“……”
梁戈挑眉。
过去的我,在他这里只配有个姓氏吗?
王小河扣上手机,突然问:“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语气很平,却像是已经确定了。
梁戈突然想到那张纸条。
他知道我被辉哥控制的事,为什么还要做这种拐弯抹角的试探?
从王小河目前的行为处事来看,他应该是有话直说、有事直做的类型……
视线滑到面前的抽屉,脑中骤然闪过一个画面:《局外人》里王小河的字迹。
等等,和相机包里的字迹完全不同!
虽说字迹可以刻意改变,但梁戈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先入为主了?
因为房间被王小河调换,就默认是对方留下的字条。
但是,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王小河调换房间的前后,另一个人进入了他的房间,留下了字条。
冷汗爬上梁戈的后背。
膝盖突然被人一碰,梁戈回神,见王小河冷冷看着他。
他顿时低头笑笑:“我都怀疑自己有病。”
自己都感慨,演得真是太好了!
“这一个月,梦里全是你……醒来都分不清真的还是假的。”
他偏头看王小河,眼神可怜又疯狂:“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王小河沉沉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怀疑也有克制,还有别的什么,但压得很深。
过了一会儿,王小河似乎想缓缓:“给我倒杯水。”
梁戈“哦”了声,经过抽屉,拿起桌上的搪瓷杯,走向角落接水。
背后那道视线一直跟着他。
水咕咚咕咚落进杯里。
他摸进口袋,指腹蹭过那几粒胶囊。
今天就算了。
辉哥的舔狗论存在漏洞。至于黄毛,蠢货一个。王小河或许是敌人,但一定是唯一的突破口。
如果就此动手,以后只会更加被动。
他端着水杯回来,递过去:“小心烫……”
突然,腹痛又是一绞!
王小河敏锐察觉:“梁戈?”
“没事……”梁戈额角的汗在灯下反光。
王小河手臂抬起,似乎想碰他。
梁戈猛地向后缩了一步,背抵上冰凉的铁皮墙!
说是避如蛇蝎也不为过。
“真没事!”他声音有点发紧,胃里翻江倒海,“我肚子不舒服,回头再来找你。”
说完,就侧身从王小河和桌子的缝隙挤出去,拉开铁皮门,一头扎进旧堡黏稠的夜色里。
钉子:“梁先生!”
正赶上猴子跑来,他还扭头一看,满脸惊讶:“那是梁戈?他八百年没来啦!”
钉子没理他,要去开门,门却被里面一把拉上。
钉子顿时警惕:“Prince?”
“别进来!”王小河冷声警告。
几分钟后,穿戴整齐的王小河打开门,帽檐遮住他的眼睛。
“怎么?”他看向猴子。
梁戈边跑边吐。
旧堡的巷子在眼前扭曲,霓虹灯晕成一团团光斑。
他跌跌撞撞摸回迎宾旅社。
201房。
镜子里,右眼依然灰蒙蒙。
早上醒来时,他的眼睛就是灰色。
灰斑鸠注射之前,它就已经是灰色。
失忆,只能是最近的事。
梁戈在冷汗里喘息:被辉哥抓到那会儿,他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却还记得职业技能和常识。
如今,记忆基本已零星归位,唯独和王小河有关的,全是空白。
王小河说,他打过公司电话,被告知梁戈请了长假。
那么无论是失忆还是短暂离职,都正卡在他们“分手”的时间段。
像是被人精确安排好的。他脑子嗡嗡作响。
对了……纸条。
他翻开相机包。
掏出便携冲洗罐,小瓶药水。
扯下床单,团成一团塞进门缝。破棉袄捂住小窗,只留一道比筷子粗不了多少的缝。
201沉入昏暗里。
梁戈抬头看,光线依然稀烂,而药量控制全靠经验,稍有不慎,这卷承载着“惊喜”的胶卷就会变成一团模糊的废片。
药液注入罐子,汩汩声在死寂中放大。时间在梁戈的心跳声与化学气味里慢慢爬。
猛地开罐!
他夹起湿漉漉的胶片,凑近那吝啬的光。
影像在昏暗中显形:
第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