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哥又在沙发上蹭了两下,终于走过去,挑西瓜似地打量了一圈。
“你,你。”他点了几个。
那几个往前站了一步。女人低头看自己的指甲。
辉哥又点了几个。女人还是没说话。
辉哥的手指悬在半空,缩回来搓了搓,回过头看她,“宝宝——你帮我定嘛,你定的肯定比我好。”
女人这才抬起眼,伸出手,手指在空气里轻轻点几下。
全是辉哥没点的人,包括元贞。
“这几个不错,”她收回手,“当然了,老公你选就好。我只是提个建议。”
辉哥连忙摆手:“你选的肯定比我好!就她们!你选的我才放心!”
女人笑了一下,“好嘛,还是老公你宠我。”
他们亲昵一会儿,女人这才准备离去。她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落在梁戈身上。
“新来的?”
“跑腿的。”辉哥说。
“好靓仔哦!”她眉毛挑起来,声音拉得长长的,“跑腿可惜了啦。来我这边,我养你啊。”
元贞抬眼,看向梁戈。
辉哥立刻哀嚎:“不行不行!我现在就要把他给杀喽!”
门关上的时候,女人的笑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哎哟,还吃醋啦?我养条狗你都要管哦!”
她终于走了,辉哥往沙发上一靠,长长地吐了口气,摸出烟点上,手还在微微发抖。
梁戈试探:“嫂子不知道我?”
辉哥斜他一眼,弹了弹烟灰:“你算什么人物。”
他吸了口烟,又补了一句:“用得着谁都知道?”
梁戈眼底浮起一丝玩味。
辉哥在害怕,怕那女人真看上了,怕自己这颗棋子还没焐热就被抢走。看来那女人在翡翠回廊的牌面,远比辉哥大得多。辉哥跟她博弈,自己已经是他手里为数不多还能捏住的牌了。
他现在,果然相当重要。
辉哥叼着烟,半眯着眼看他。
“这样,你把公司的假销了。”
烟雾慢慢往上飘。
“我们这边会和你们公司对接供应商,到时候我会点名要你来。”
“好啊。”梁戈微笑。
辉哥盯着屏幕上的旧堡,又看了梁戈一眼。
黄毛那事,是再也查不清了。
但这小子现在欠债、中毒,命被他们捏在手里,刚才来到这里,又用那台便携脑电仪扫了一遍,片子拿给专业医生看过,片子上的阴影清清楚楚,不是装的。
一个没记忆、没退路、命还攥在别人手里的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辉哥语气一松:“明晚有局,你也来。”
梁戈道:“好。”
“自己人的局。管港口的、管城建的,还有市监那边几个老熟人。”
“聊记者?”
“大家总得坐下来聊聊嘛。”辉哥笑笑,“总得找个办法让事情过去,你说是不是?”
梁戈也笑笑。
事情,总算走到这一步了。
“大佬!”一个马仔拿着手机来,“找你的。”
辉哥去接了个电话,不久后,脸色阴沉地回来。
他脸上阴晴不定,看向梁戈,突然说:“哦,对了。”
辉哥转身走到长桌尽头,“你老婆今天过生日,对吧?”
梁戈立刻表态:“明晚的局需要准备,就不回去了。”
“得回去呀!”辉哥突然笑笑,“既然晚了,就给人家补一个嘛。不过走之前,得给你看点东西。”
他没有忘记,梁戈说对王小河有欲望。
只是,这欲望,也必须做到完全没有,他要梁戈对王小河绝对忌惮、也绝对厌恶,所以这是必须要提醒他的——
辉哥点亮屏幕,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晃动。
梁戈皱眉,这是?
有人拿着手机在跑,镜头对着地面,水泥地,碎砖,一滩脏水。
一个人被踹进水沟。
污水溅起来,落在镜头上,模糊了一秒,又清晰了。
一只脚踩在那人背上。
梁戈的呼吸顿住。
那人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衣服上全是泥。有人蹲下去,拽着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
瞳孔猛地一缩。
是我?
画面里,一只手伸过来。夹着烟头,按在他胳膊上。
他看见自己的胳膊猛地一抖,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非常痛苦。
不,这是假的,是捏造的!
但是,梁戈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好像记忆里,正有一部分正在被唤醒……
画面又晃。
地窖。
黑漆漆的,只有一束光从上面漏下来。他蜷在墙角,瞳仁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像条被扔在岸上等死的鱼。
梁戈的手攥紧。
他突然想起来了。他记得这面墙。记得那束光,每天早上七点零三分从铁皮缝隙里钻进来,下午四点二十一分消失。
当时的感受,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饥饿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口渴。嘴唇裂开的时候,他舔过自己的血,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一天,两天,三天……他没有力气再数了。
门开了。
有人站在光里。
看不清脸。但那轮廓——
王小河?!
梁戈的太阳穴猛地一刺,眼前发黑。
辉哥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柔声道,“我可怕你再吃亏,所以给你看这个。再见到他,可千万不要放松警惕。”
梁戈喘不上气。
画面还在放。那股潮湿发霉的土味,好像从屏幕里钻出来,重新变回了记忆,嵌入他脑里。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蜇得疼。
一瞬间,所有零碎的东西被硬生生拽到一起:艾米莉提过的那件事,元贞听到的那通电话,还有视频里那模糊的轮廓,他再也无法忽视,因为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他当年的真心,差点要了自己的命。
梁戈弯下腰,胃里翻涌上来,一口酸水呛在喉咙口,他撑着膝盖呕了两下,嘴角挂着一丝涎水。
他缓缓用袖口擦掉,直起腰。
辉哥靠在桌边,“还回去吗?”
梁戈把嘴里的酸涩咽下去,“回。”
“正好。”辉哥帮梁戈整了整领口,突然阴恻恻地开口,“那你就回去一趟。我刚刚接到电话,说小王子做了些大动作,你回去好好问问他,都见了什么人,交了哪些材料。”
说着,拍拍梁戈的肩膀。
“记得甜蜜一点,人家生日嘛。”
第44章 带我走
第二天,太阳即将升起来,整个旧堡都染成了橘红色。
梁戈远远就听见屋顶有人在笑。
他们坐在那间矮房的屋顶上。王小河在中间,帽檐朝后,整张脸都露出来。平时总是遮着,难得这样毫无保留地敞开,可见心情是真不错。
没了阴影,他的脸显得干净又年轻,轮廓都柔和不少。只是神情还是收着,一种略显青涩的冷漠。
旁边的钉子和猴子,一个靠着烟囱,一个躺在铁皮上。
“到时候记者一来,”猴子正激动地描述着,“我就指着那个花衬衫,问他,你他妈还认不认识我!我肚子上这疤怎么来的,你当着镜头说清楚!”
钉子笑了一声:“你那个疤早长好了。”
“长好也是疤!”猴子撩起衣服,“到时候镜头怼着拍,看他还能往哪躲。”
王小河只是听着,嘴角有一点弧度。
“王小河。”
屋顶上三个人同时往下看。
钉子戳了戳猴子,两人顺着屋顶那架梯子下去了。
王小河探身去看,扒着屋檐,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收住。这一刻,生日好像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