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说:“都拍完了。”
梁戈靠在墙上喘了一口气,说:“好了。”
耳机里,开锁李道:“我给你开通道,先走加密—,别走常规网。然后分批传,不要一次打包。”
屏幕亮起。
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
梁戈下巴朝屏幕抬了抬。
王小河其实不知道他在和谁说话,但已是完全不思考地照做,无条件听从梁戈的指令。
“点那个加密通道……对,就是那个图标。分批传,不要一次全发。”
他的手依然抖得很厉害,屏幕上不是血就是泪,手指一直在打滑。
“小河。”梁戈叫他。
“马上。”王小河喉结滚了一下,“我马上……”
梁戈叹息,下意识伸去手,王小河的肩膀猛地一耸,往旁边让了半寸。
他一把将枪掷开,偏过头,红着眼看过来,又恨又怕。下颌的肌肉一棱棱地跳。
梁戈说:“这次是真的……”
王小河黑亮的睫毛,一下一下地扫过梁戈的指尖。
梁戈的手停在那里,慢慢地、慢慢地靠过去,落在王小河的颧骨上,沾了沾那层水光,从眼角带到鬓边,沿着泪痕往下走。
我让你难过了吗?
以前,你都不会在意吧。
但这次不一样,对吗?是为了你最放不下的执念,我扛了你的担子,做了你最在意的事情,变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终于也能看见你亏欠我的样子。这眼泪是愧疚还是心疼,我分不清。
上次你也哭过,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我不懂你。
梁戈的手落下来。
“第一组传完了?那就换第二组……”
外面的警笛声隔着墙传进来,闷闷的,像心跳。
“对,就是这样……”
开锁李的指令一条一条地报过来,再由梁戈报给王小河——加密、分卷、上传到三个不同的路径:技术顾问的服务器,艾米莉的邮箱,还有一个海外的加密账户。
最后一份传完,手机屏幕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开锁李发来两个字:收到。
梁戈舒了口气。
他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膝盖软得像要化开。自己的呼吸,好像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对讲机的电流声刺进来,“这边!封锁这一层!”
另一个声音接上:“不要让人带东西出去!”
那些声音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几圈,变得很远。
他的眼皮开始往下坠,眼皮越来越沉,视野的边缘开始变暗,从四周往中间收,竟像是舞台落幕。
王小河的嘴在动,好像在喊什么,声音却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断断续续的,带着气泡破裂的嘶嘶声。
他的手贴上来,竟然比梁戈的还要凉。
别哭了。梁戈还是想这么说,但声音远了,光也在散,意识在往下沉。
沉到半空的时候,有一块碎片浮上来——
我……
上次中弹,到底是什么时候?
这个念头像一根线,刚被扯出来一截,他本能地想抓住,顺着它往回找。
可下一秒,眼前一黑。
他眼睛闭上了。
那点线索,也跟着一起沉了下去。
其实,那次经历要从很久之前说起。
他和王小河真正的开始,就是在那一枪之后。
第54章 绝交就绝交
去年王小河生日那天被绑架后,梁戈就开始调查辉哥。
但这个人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明里暗里都找不到。不管是上网查还是找私家侦探,都没有任何关于“辉”的痕迹。
梁戈觉得,这人可能得罪不起。
但一想到王小河被打得那么惨,他就觉得,那个穿花衬衫的胖子,必须付出代价。
查不到他的弱点,那就直接折磨他的身体。
打一顿?太轻了!
作为药剂科的高材生,又在行业里摸爬这么多年,梁戈要配制点什么出来,不算难事。
梁戈在实验室里待了整整一周,反复试了几百次,才做出一管他满意的东西——三天地狱,七天升天!谁让他欺负我的宝贝!
梁戈把药装进密封瓶里,放进冰箱最底层,上面压了三盒速冻水饺。然后开始配缓解剂。
他打算把这个药包装成礼物,送给王小河。
缓解剂在谁手里,辉哥的命就在谁手里。除非王小河满意,否则那个穿花衬衫的胖子,就得一直像狗一样被拴着。
最后他打算命名这管东西为“花衬衫快乐水”。
但这名字有点像某款饮料的广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狮城山上见过一种鸟,灰扑扑的,蹲在电线上,看着很温驯,其实谁靠近就扑棱棱飞走。
但飞起来的时候,翅膀底下有一层淡淡的粉。
像不像王小河?
他睫毛一颤,心都软了。
最后,梁戈在标签上写下“灰斑鸠”三个字,贴了上去。
他很满意。
就在梁戈准备动手的时候,之前收了丰厚报酬、却一直没查出东西的无用侦探却突然找上门。
“腾龙以前也多次暴力拆迁,都是先找人谈,谈不拢的——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什么意思?”
私家侦探疑惑地看着他,这位雇主不是很聪明吗。
“就是消失了,人间蒸发。”
梁戈大脑宕机,抱着侥幸:“被送出国了?”
“……死了啊!死了!”
梁戈挂了电话,后背一阵发凉。他立刻把侦探发来的资料全部转给王小河。
但介于王小河回去后就再也不联系的态度,以及在他家冷脸冷语的模样,梁戈做不到立刻去找人,也做不到好好说话,只是把查到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推过去。
该提醒的都提醒了。
但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什么都没有。
以前好歹还回个一两句,现在干脆彻底沉默。
梁戈又一次感到挫败。这朵高不可攀的花,他还没摘到,刺已经先扎进来了。
算了,梁戈想放弃了。
他以为他是谁啊?!
忍了两天没发消息,也没找人,梁戈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在赌气——赌对方会不会先受不了,先主动来找他。
结果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难受。
委屈、痛苦,每分每秒都像被拉长了,熬得人发疯。
渐渐地,他冷静下来。
脑子里开始转一些别的东西。
把人绑起来,做个够!做到他求饶,做到他恨自己。然后一拍两散,各走各路。
去你的吧!
梁戈准备了绳子和刀,翘了班,一路往旧堡开。
路上领导打电话来骂他,控诉他这段时间多次翘班,实在太目中无人,称自己实在是忍无可忍,必须要说些难听话。
梁戈听得烦躁,丢了句明日就辞职去对家公司,那边立刻换了副嘴脸,低三下四地哄,哎哟,一切好说,一切好说。
梁戈把手机扔在副驾上,冷哼一声。
简直像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给根骨头就摇尾巴。他心里越发看不上这种人,可念头一转,胸口忽然一痛——
在王小河眼里,他是不是也是这样?
梁戈心情更糟糕。
更糟糕的还在后头。
王小河不在旧堡。钉子说,他去了个山沟子参加英语角。
梁戈瞪大眼睛。
他在这里刀山火海地熬,对方躲在山沟子里背单词?
学你爹的英语!他把喇叭拍得震天响。
车开始往山沟子开。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烂。
雨落下来,树叶子被雨打得噼里啪啦响,空气里全是湿土和烂叶子的腥气。泥巴糊了一车底,车轮在坑里打滑,水坑一个接一个,颠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梁戈咬得腮帮子都硬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低的“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