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情烂透了,一脚油门踩下去,溅起一摊污水。
这笔账当然全记在王小河头上,等找到人,非让他连本带利还回来不可!
梁戈赶到的时候,雨还是很大。
棚子底下,一眼就看到那祖宗。
王小河缩在里面,身上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角,手里捧着一本书,低头看得入神。
雨水在他脚边汇成小溪,他像没看见似的,一页翻过去,又翻过去。
梁戈看了一分钟,又一分钟。
回过神,已是半个小时过去。
说来奇怪,他气消了。
那些绑起来、做到求饶、老死不相往来的念头,在这一瞬间碎了个干净。
心跳回来了,一下一下地撞在胸口上,那种鲜活的、活着的感觉,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从血管里往外涌。
光是这样看着他,他就快乐得快要疯了。
“小河。”
王小河抬起头,懵道:“梁戈?”
梁戈挨着他坐下,头发湿透了,一绺绺贴在额角。
他蓝色的眼睛,侧过来映着他。
“跑这儿躲我。”
王小河怔了一下。梁戈这个人,简直无处不在,甚至包括梦里,昨天晚上还梦见了他。
估计是因为梁戈上次救了他,梦的内容很神奇。
他们拿着机关枪,左右开弓,宛如电影里那样,横扫四方。梁戈戴着墨镜,叼着雪茄,和眼前这个落汤鸡,完全两回事。
他回过神,露出有些烦恼的神情:“谁躲你了。”
没躲我?
梁戈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忽然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算是完了,这副样子,跟谈了恋爱又有什么区别。
“那你不回消息。”
王小河拿出手机给他看,一格信号都没有。
梁戈看了一眼,忽然就笑了。他没说话,伸手把人揽过来,抱住。
王小河把头抬起来些,从梁戈肩膀上露出眼睛,继续做他的事情,拍了拍书上的水。
等等。
他蓦然瞪大眼睛,发现自己竟然习惯了这种事。
梁戈比他高半个头,骨架也大一圈,那两条手臂收拢的时候,是实打实的、来自男人的拥抱。
那双手扣在他腰上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他最怕痒的那块地方,但王小河根本动不了,连呼吸都得找缝隙。
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他的鼻尖蹭着梁戈的锁骨,嘴唇刚好对着他的喉结,近到能闻见他衣领底下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热。连脚后跟都被他的腿挡着,严丝合缝的,像一把钥匙终于插进了对的锁孔。
王小河脑子有些乱:“行了!”
“讨厌这样吗?”梁戈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
说着,手从王小河后颈贴上来,指节抵着耳根,缓缓揉开那块硬邦邦的筋。指腹蹭过耳钉的金属边缘,又继续往上,沿着耳廓,好烫。
王小河一僵,从脊椎骨一路麻到指尖。
他把脸从梁戈肩窝里拔出来,帽檐底下的那双眼睛露出来,目光是散的,瞳孔还没对焦,一片雾蒙蒙。
当然了,多少挂着点习惯性的冷漠,是失神太久之后自然而然挂在脸上的东西,配上他那张绷着的脸,竟有点愣愣的可爱。
雨后的风从棚子外面灌进来,风拂过王小河领口的时候,那个干净又熟悉的味道,现在变得潮潮的。
梁戈心里也变得安静,他有种安心的感觉。
都说春宵一夜值千金,春宵有价,这一刻却没有。
梁戈突然就发现,他不想再趁人之危,也不想预谋酒后乱性了。
比起强迫、威胁,还有征服,他现在想要更温柔的东西,像是信任、依赖,还有长久。
最重要的,他想要拥抱。
晴天可以抱,下雨也可以抱。不用找理由,也不用等对方意识不清醒。
他需要拥抱,也需要被拥抱,还想要爱,要王小河也爱他,好多好多好多的爱……
要这些都实现,那就只能是恋人了。
他想和王小河谈恋爱。
王小河的手肘突然就顶过来,硬生生把人撑开:“你来这里干什么!”
梁戈低头看去……他这样子好可爱,这样想着,不由自主就松了手。
“来找你。”
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王小河皱眉,看他一副心飘上云端的样子,跑这么远,还下着雨,神经病!
他拍拍梁戈肩上的雨,还是冷着脸:“找我要钱?”
梁戈没听懂,但还是笑得开心:“什么钱啊?”
“你那车,玻璃不是碎了。”
梁戈这才想起来,追车救他那晚,车玻璃被那个马仔开枪打碎了。
“对啊,”他便懒懒应着,“快赔我!”
“还差一点,过段时间给你。”
梁戈不免惊讶:“你攒多少了?”
“没多少。”王小河说。
估计已经攒了很多了,梁戈心里判断。他早就发现,王小河多少有些口是心非。既然提了,就说明早有准备。
“干嘛和我分这么清楚?”他借着玩笑的口吻伸出拳去,落到王小河肩上,却轻得和羽毛一样。
王小河眉心是舒展的,却抿着唇,弧度向下。
“我会还给你的。”他很倔强。
“那样我会非常伤心。”梁戈还是笑着。
王小河看过来:“嗯?”
“嗯。”梁戈的眼神温柔又深情,“留着吧,别还我。”
王小河不由的有些怔,“……干什么?”
他问的是他的眼神,但梁戈解释的是他刚刚的话:“不干什么啊,如果……如果我是猴子,或者钉子,你会还我钱吗?”
王小河沉默一会儿,忽然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梁戈问他。
朋友之间,小钱不需要,大钱却是必须要还的。
谁都没有梁戈有钱。
王小河不知道,他和猴子钉子眼里的“大钱”,对梁戈来说,是否只是“小钱”。
“反正我会还你。”他打算按自己的标准来了。
“那我只能和你绝交了。”
“嘁……”王小河冷冷瞥他。
梁戈突然就笑了,“你看上去好不爽啊。”
王小河没说话。
其实他撒了谎。
梁戈发来的那些消息,他全看见了。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那些消息里写的东西,他一个字都回不了。
他来这里也不是学英语。
腾龙的人最近在旧堡附近转得越来越勤,他不是没长眼睛。
其实他上次回去以后报过警,一五一十全说了。接待他的甚至是个警长,名叫桑普森,看着很靠谱的样子。
但桑普森记了半页纸,让他回去等消息。
后来就再没有消息了。
他只能再去一次,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半页纸。
这次桑普森态度更好了,让他“别急,需要时间”。
他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忽然觉得那半页纸大概已经被塞进哪个抽屉的最底层,再也翻不出来了。
王小河没有证据,只是直觉。但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他不想把梁戈卷进来。
梁戈已经在做危险的事了,他知道。
梁戈发来的那些消息,每一条都在告诉他,他在查腾龙,在试图做些什么。
这个人正在往火坑里跳,他不能再往那个火坑里添柴了。
所以他没有回消息。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湿泥的味道。
他来这个地方,根本不是学英文,是为了避开那些人。
腾龙是冲着他来的,谁和他有关联,谁就会倒霉。所以只要离开旧堡一带,线就断了,也不会牵连到里面的人。
王小河神色复杂地看了眼梁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