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今天也不高兴(92)

2026-07-08

  梁戈在雨里摆摆手。

  下一秒,人就被雨淋透了。

  王小河:“……”

  雨越下越大,山沟里的信号比梁戈的良心还稀薄。

  他举着手机在山路上走了两个来回。

  站到一块石头上,没信号;

  蹲下来,没信号;

  把手机举过头顶转了三圈,还是没信号。

  他又往前走了几十米,终于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看到屏幕上的信号条从无到有,颤颤巍巍地冒出一格。

  梁戈打给“欠命仔”。

  那头很快接了,吴医生阴恻恻地问:“又怎么了?”

  梁戈靠在树上,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他没有擦,而是把食指的指节抵在唇边,轻轻咬着,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脊。

  “阿欠,帮我杀一个人。刘瑞安,狮城国立大学文学系,大概二十出头。”

  “……哈?”

  “车祸,或者食物中毒,从十八层摔下去也行。”

  吴医生深吸一口气:“梁戈,你疯了?”

  梁戈咬着指节,雨水从睫毛上滑下来:“电梯故障、从高层摔下去都可以,雨天路滑掉进排水沟淹了也算意外,工地钢筋裸着一脚踩空直接穿过去也说得通。”

  吴医生嗤笑一声:“你打算转行写悬疑小说吗?”

  “哦,还有房子线路老化洗澡漏电、阳台栏杆生锈一靠就断从十几楼翻下去、台风天路边那种老榕树刚好倒在他头上、打车刹车失灵冲进河里……”

  “梁戈。”吴医生声音变了,“你别跟我说你真在想这个。”

  “夜里回去被人认错顺手捅一刀、打球打着打着心梗没人会急救、吃东西卡住气管旁边人只会看热闹、等红灯的时候被失控的货车卷进去、路灯倒下来正好砸中他、突然暴雨大家都躲就他站在外面淋、游泳抽筋沉底、洗澡滑倒后脑着地、走路井盖松了人掉下去还自己合上——”

  “停!!”

  吴医生毛骨悚然,“这个刘瑞安到底怎么你了,你这么恨他?”

  梁戈对电话歇斯底里地吼:“你不是说什么都能为我做吗!你不是欠我爸的命吗!去啊,把这事办了,咱们两清!”

  “……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

  挂了电话,落汤鸡雨中发呆。

  突然不下雨了。

  不,梁戈抬头,面无表情看着头顶的伞。

  王小河压着火:“梁戈。”

  梁戈湿漉漉的脸仰起来,那只蓝色的眼睛像被水洗过一样,在雨里亮了一下。

  原本压着的那点火气,莫名其妙断了一瞬。

  他又冷下去,半天才开口:“还不起来?”

  “起来干嘛。”梁戈慢吞吞地回,语气懒得要命。

  王小河膝盖顶他一下:“回去。”

  “怎么,王子弟弟终于想起我了?”

  “………………”

  王小河把伞往地上一摔,攥着拳头转身就走。

  “喂!”梁戈在后面喊他。

  王小河不理,用力踩在泥地上,一路带着激烈的水声。

  梁戈追上来,谁还管那把该死的伞!

  他一把就抓住王小河的手腕。

  “松开!”王小河甩了一下。

  梁戈反而往前逼了一步,把人挡在身前,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你在发什么火。”

  王小河冷声:“我没发火。”

  “没发火?”梁戈笑了一下,“那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梁戈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手上力道收紧了一点,已到失控边缘:

  “你对别人倒是有时间、有耐心、有话说,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人也找不到,说走就走连句交代都没有,现在还要教我尊重他……”

  王小河怒道:“松手!”

  “凭什么?!他是同性恋你就能理解、能尊重,轮到我就变成恶心了!王小河,你不是一向讲原则吗,怎么到我这儿,人还分三六九等了!”

  这番话随着雨一并砸在两个人之间,溅起一片白雾。

  王小河的脸色变了。

  “你说完了吗!”他用力推了梁戈一把。

  “你那些消息我看见了,不想回,这个理由够了吗!我去哪儿用不着跟你报备,我对谁怎么样更轮不到你来管!”

  梁戈抓着他不放,表情已变得狰狞:“行,我管不着!你终于承认了是吧,要是不在意,那你这副样子是给谁看的?谁都说的了就他不行,我说一句你就翻脸!”

  “我什么时候对他有什么了!”王小河猛地挣了一下,雨水从他帽檐上往下浇,“还是说你自己在想什么,才会这么看别人!”

  “不然你让我怎么想?大老远跑到这种地方来,跟那种看见男人就走不动道的货色混在一起,现在还要跟我绝交、把我赶跑。怎么,嫌我碍着你们的好事了!”

  “你有病吗!”

  王小河猛地往前一步,几乎是顶上去:“话说成这样,你不觉得恶心吗!谁和他腻歪了,我来这里是躲腾龙!”

  梁戈愣了一下。

  但他怒气没来得及收,话就从嘴里滚了出来:“你以为躲远点就没事了?他们要是有你的行踪,一直跟着你,说不定早就——”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雨声还是那个雨声,可空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好像被注视的感觉,从暗处渗出来。

  梁戈的后背忽然绷紧了。

  他的目光从王小河脸上移开,扫过那条泥泞的小路,还有路尽头那几棵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矮树。

  树后面是更深的山沟,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走。”梁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快走。我觉得——”

  话没说完。

  暗处一声闷响,雨声削去大半。

  子弹砸在王小河脚边,溅起一蓬泥土。

  梁戈脑子里瞬间空了。枪的轨迹从雨幕里划出来,划过他的瞳孔。

  第一枪偏了。不是雨天视线受阻,就是地势的原因。他们站在坡上,枪手在下面,仰角射击,雨水会模糊准星,泥泞会让重心不稳。

  但第二枪不会偏。

  有经验的人,第二枪一定会校准。

  他从枪声的方向、弹着点的位置、雨幕折射的角度,在不到半秒里算出那条线——身体比脑子快,手从王小河手腕滑上肩膀,猛地一拽,侧身,后背挡住那条线。

  子弹钻进来的声音不是“砰”,是“噗”。

  血从肩膀下面涌出来,热的,顺着肋骨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下方,衣服破了一个洞,边缘焦黑,血正往外冒。

  怎么就……真的挡过来了?他自己都愣住了。

  “梁戈——”

  王小河一只手抄过他的腰,另一只手撑地借力,拖着他往坡上那块凸出的岩石后面挪。

  雨砸在脸上,睁不开眼。

  岩石后面是一小片凹进去的空地,烂叶子铺了一地,背风,雨也小些。

  王小河把他放下来,靠着石壁坐好。

  “你疯了吗!”他声音都压不住,“谁让你挡的!”

  梁戈摇着头,恍惚道:“我自己都没想到,会为你做到这个地步……”

  说着,靠到他怀里,虚弱地咳嗽。

  王小河也一怔,撑着他,偏头往坡下看。雨幕里有人影在动,不止一个,黑乎乎的,像从地里冒出来。

  “你答应我,小河。”梁戈在他怀里说,“把他换掉,我不要他当你的私教,我讨厌这样,我不要。”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

  “你必须答应。”

  “为什么?”王小河眼神发紧,“梁戈,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