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姓刘的不能碰。”桑普森的声音冷下来,“老刘的儿子,伤了他,你我都兜不住。”
丹尼斯笑了一声,“你还是对自己的枪法不自信。”
“随你怎么说。”桑普森把车倒出泥坑,泥水溅了半扇车门,“今天好不容易等到他跟姓刘的分开,结果——”
车里安静了几秒。
麦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在指间转了一下:“这事,林知道吗?”
桑普森的手顿了一下。林,反黑组那个神经病。
“你疯了?”他偏过头看麦克,“让他知道,明天就得闹到署长那儿去。”
麦克把烟叼在嘴里,“闹就闹呗。他又没少闹,有什么用。”
“谁知道这个疯子会做出什么来。”桑普森的声音压低了,“辉的意思是,少让他掺和。”
丹尼斯在后座换了个姿势,“今天没死,以后更不好抓了!”
桑普森把车开出山道,停在路边,掏出手机。
“喂?”辉哥立刻接了,“成功没有?”
“没有。”桑普森说,“差点就成了。”
“差点是什么意思!”
“开枪了。打中了。”桑普森顿了顿,“但不是他。旁边有个小子替他挡了,他们坐车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辉哥的声音炸开了:“谁?!谁替他挡的!他关系好的不都在旧堡吗!”
桑普森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骂完,才贴回耳边:“不知道,我建议你去查一查,感觉他们关系非同一般,那个男的好像挺有钱的样子。”
那个男的的确很有钱,他现在正在私立医院顶层的VIP套间,享受着五星级待遇。
梁戈躺在病床上,床头调高,身上盖着薄毯。左肩到胸口缠着的那圈绷带是进口医用敷料,据说能加速伤口愈合,
床边的柜子上,摆着鲜花、水果、和一壶刚泡好的茶。护士每两小时进来量一次体温,这里的护士不叫护士,叫“护理专员”,她们穿的不是白大褂,是浅蓝色的制服,领口别着银色的胸针。
吴医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刚看完最新的检查报告,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膝盖上。
“子弹离你的脊椎很近。再偏两公分,你现在就不是躺在这里了。”
梁戈看着天花板。
“会残废。”
梁戈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他的眼神有点散,像在看那盏灯,又像什么都没看。
“我得带他走。”他忽然开口,像在跟自己说,“这里太危险了。”
吴医生又开始叹息了。
“就说枪伤会留疤,要去国外治疗。他一定会跟来。”
吴医生沉默了两秒。“这个借口不行。”
梁戈偏过头看他。
“这个手术在狮城也能做。你骗不了他。”
梁戈笑了:“不一定。他很好骗的。”
吴医生很想给他一巴掌,但他忍住了,“你就说要做别的修复手术,国外才有那个技术,他不但会信,还会觉得是他的错。肯定会跟你去的。”
“嗯,”梁戈幸福地说,“都可以。”
吴医生又想叹气了:“那个姓刘的,是你家小河什么人?”
梁戈的眼睛眯了一下:“喜欢他的人。”
吴医生没接话。他看着梁戈苍白瘦削的脸,眼底有青黑的影。他在这张脸上见过太多东西了。
刚认识的时候,这张脸上有光,那种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搞定的、年轻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光。现在这张脸上,只剩一层薄薄的皮绷在骨头上,底下的东西随时会撑破。
“你一定要把自己弄到这个地步?”吴医生问。
梁戈没说话。
“你替他挡枪,查腾龙,就是把命拴在裤腰带上,你做这些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你爸要是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
梁戈的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握住床头柜上那个玻璃杯。
“砰——”
玻璃碎了一地,溅在吴医生的衣服下摆上。
“别提我爸!”
吴医生低头看了一眼,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了一下。
“我让他进来陪你。”
门在身后合上。
过了几分钟,门又开了。
王小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杯,药片搁在手心里。
“过来啊。”梁戈笑。
王小河还是没动,梁戈怀疑吴医生跟他说了枪伤的位置。
“我没事。”他温柔地说。
王小河于是过来了。梁戈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把手覆上去,握住。
王小河有点想挣扎,但那纱布底下的伤口是为他挨的,这个事实把他钉在原地。
他后来才意识到,那时候的自己太迟钝了。把一切都归到愧疚上,好像这样就能解释清楚,自己的动摇、迟疑,所有不合逻辑的停留。
全都都是误认。
但也因此,很多话没有说,很多回应也没有给。
“吃药。”王小河说。
梁戈低头看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不想吃。”
“你认真的?”王小河皱眉。
“嗯,”梁戈不怎么认真的说,“太苦了。”
“这怎么行。”
“除非……你说点好听的。”
“什么好听的?”
梁戈专心玩他的手指:“你自己想。”
牵手了。他瞪大眼睛,哇噻。
“哥,吃药。”
梁戈一怔:“什么?”
王小河自己也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把药甩过去,“爱吃不吃!”
药片滚进被子里。
梁戈低着头翻了半天,翻出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又苦,又甜。
第57章 大吗
第二天,他们就乘上了飞机。
头等舱在最前面,两个座位并在一起,放平之后就是一张双人床,铺着白色的羽绒垫,枕头叠在床头,毛毯叠在床尾,像酒店里刚开好的房。
吴医生在过道另一边,隔着一个窄窄的走道,正把行李往头顶塞。
“伤口别沾水,药一天三次,纱布每天换。”吴医生检查了一下梁戈腰侧的绷带,又看了眼王小河,“他要是发烧就叫我,我在前面。”
说完拎着自己的包走了。
王小河站在床边,皱眉看着那张铺好的大床,又回头看了一眼吴医生坐的方向。
吴医生已经拉上了隔板,帘子垂下来,把那边遮得严严实实。
“一张床?”
梁戈已经躺下去了,腰侧垫着枕头。
“我有伤啊,”大病号理直气壮地说,“只能躺着。你得照顾我。”
王小河坐下来,背对着他沉默。
“过来嘛。”梁戈又说。
王小河弯下腰,脱了鞋,把它们整整齐齐摆在床边,然后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他躺得很靠边,后背几乎贴着隔板,和梁戈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中间那条缝灌进来冷风,空调的声音嗡嗡地响。
梁戈看着王小河的侧脸。
窗外的云层很厚,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在舷窗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光。
“干嘛。”王小河不自在道。
阳光从王小河耳后切过来,把他从云缝里一刀刀地刻出来。
梁戈看着这一幕。
云在下面翻,天在上面蓝,王小河夹在中间,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梁戈由衷地说:“你好漂亮。”
“恶心。”王小河闭上眼睛。
“怎么会恶心?这帽子没必要戴,疤在你头上都好看。”
王小河睫毛一颤,冷硬道:“之前把小孩吓哭了。”
“哈哈,真脆弱。你理他们呢。”梁戈把手伸过去,搭在他手背上,“你坐过飞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