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着,却见张愿生依旧一言不发,像是对他毫不在意。
就像以前那般视而不见。
那股火一下子窜了上来。
“张怨生!”
他抓着张愿生的后领往上一扯,才发现alpha紧闭着双眸,已经昏死了过去。
地上,是一滩刺目的鲜血。
后脑勺的痂破了,从里流出来的。
在旁边努力想忽视这番场景的张满仓,被那明晃晃的血晃了眼睛。
像是终于生出了点良知,走上了前,
“都昏了……几、几天没吃饭,干脆,别……折腾他了。”
惩罚只有在清醒时才算惩罚,能清晰感受到痛苦。
昏死过去,还有什么玩头。
罗明一股郁气堵在胸腔,恶狠狠瞪了张愿生一眼,又瞪向张满仓,松开手往外走。
“你给我把他弄醒,老子晚上再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愿生嘴唇干裂苍白,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一摸额头,烫得惊人。
很久,张满仓揉了把脸。
将还剩半截的烟小心翼翼掐灭,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俯身,把地上的人抱了起来。
从勉强还能算门的后门出去。
怀里的重量比小时候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有了肉,好上不知多少倍。
也更倔了。
那个Enigma把张愿生养得有多好,可见一斑,才把他那性子,一直惯到现在都没有改变。
他抱着怀里昏迷的少年,一路穿过贫民窟,半个小时后,到达一片平房区域。
虽然也算不上多好。
但和那些棚户比起来,已经称得上好了。
是几年前拿到那笔钱时,他用两万块租的。后来房东去了国外,便随手把那房给了他。
买这房子,大概是张满仓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连罗明也不知道这儿。
他把张愿生放在床上,眉头深深拧着,对于照顾儿子这件事,很不熟练。
尤其张愿生已经完全不是小时候的样子,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
他比自己还高了,眉眼英气,一身结实但不过度的肌肉。
若不是罗明把人带来,说这是他儿子。
他差点就认不出来了。
一种无法言说的滋味漫了上来。
是种很陌生的情绪。因为血液的羁绊,强制性钻进了他的心脏。
张满仓心脏疼了一下。
他在床前站了会儿,转身,去烧了壶热水,又腆着脸。
找邻居借了截干净的纱布和碘伏。
给张愿生潦草擦了擦身子,消毒,缠上纱布,站起身时,才发现张愿生已经醒了。
张愿生的命一直很大。
从小三两天不吃饭也饿不死,几次摔沟里差点被污水冲走,硬是爬起来自己走回了屋子。
所以,张满仓从不觉得自己儿子会死。
因年老垂下来的眼皮耷拉着,他睨着张愿生。
“什么时候醒的?”
张愿生又闭上了眼,偏过头,看着光秃秃的褪了皮的墙壁,没说话。
张满仓对张愿生没什么耐性,即使是这个时候。
他清了清嗓子,抬高音量:
“我让你说话,还想被打一顿?!”
“我跟你,还能说什么。”
无话可说。
难道跟他探讨自己能卖多少钱么,还是问他为什么会和罗明厮混在一起。
他不想知道,也不想问。
对张满仓所有的一切,他都没兴趣。
房间里安静下来。
生病后的人嗅觉格外灵敏。
张愿生闻到了烟味,是张满仓在抽烟,无所顾忌坐在床边,看着防盗窗外的太阳。
“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张满仓吐出一口烟雾,含糊不清地问。
张愿生眼神晦暗不明。
“……比这儿好。”
“那个Enigma,对你很好吧。”
张满仓又吸了一口烟,
“我都听罗明说了。你大概也很庆幸,当初被买走。”
张愿生没再说一个字。
光呼吸,都在耗费仅存不多的精力,强烈的直觉告诉他。
晏先生会来。
是一定会来。
张满仓或许也意识到自己在问废话,低低笑了一声,扭头看向张愿生,
“那个Enigma很有钱,你肯定还想再回到那人身边吧?”
那话顿了半秒,带上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贪婪,算计,还有那根深蒂固的自私。
“阿生啊,你爹这几年,也过得不好,要是你能让那人给我……”
话未说完。
门被敲响了。
—
—
后面绝对不会再虐了!
给我也写心疼了(っ﹏-)
第81章 我不卖了不卖了
霎时,房间就安静了。
张满仓还坐在床上,只是眼皮跳了跳,迟疑地看向那铁门,门外的动静还在继续。
“砰——砰——砰”
连踢带踹,一声比一声更用力。
张愿生紧了紧眉,流了太多血,虚弱地扭了下脖子,就没力了,脆弱又可怜。
见刚才还昂首挺胸的张满仓转眼就佝偻了背,肩膀抖着。
懦弱无能的样子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张愿生看着他那副模样,突然觉得很累。
他问,“外面,是谁?”
声音轻得快听不见了。
“嘘,嘘——”
张满仓忙不迭扑过来,伸手去捂他的嘴。
那只手粗糙,带着烟味和汗味,让张愿生本能地想躲,却没力气。
“你别说话,等他们走。”张满仓用气声说。
砸门声又持续了一会儿,终于停了。
门外传来骂骂咧咧的脚步声,隐约能听见“还钱”“还债”之类的词。
张愿生一下子就明白了。
催债的。
赌徒六年前是赌徒,六年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张满仓长舒一口气,冷汗都下来了。
他擦了擦额角,扭头看见张愿生正用那双漆黑的瞳孔看着自己,又梗起了脖子。
“看什么看?”
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底气,虽然还是虚的。
“刚刚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我养了你十二年,怎么着你都得报答老子吧。
你让那个Enigma送点钱过来,我后面就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这句话换作其他父亲说出来,无比荒谬。
但从张满仓嘴里说出来,带着理直气壮。
张愿生:“……十二年,晏先生给了你十二万,你在我身上,有花过一万块钱么。”
小时候,他从来没吃饱过。
张满仓动辄三五天不回家,去赌。他只能挨家挨户去求点剩饭吃。
实在饿得狠了,连土也吃过。
张满仓赌赢了,就带omega回家干。
赌输了,满脸颓废地推开门,看见他,抄起棍子连理由都没有就落下来,充当泄气。
那时候的小张愿生觉得,死了或许都比活着好。
至少不会挨饿,不会挨打。
张满仓被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
最后恶狠狠地挤出一句:
“那你也是老子的种!没我还能有你今天?儿子养老子,天经地义!”
张愿生只掀开眼皮,淡淡看向他。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倦怠的,事不关己的平静。
旋即。
他收起眼神,往被窝里埋了埋,闭上眼睛。
全身都疼。
后脑勺的伤口一抽一抽的,饿得胃都缩成一团。好累,头很晕。
他只想休息一会儿。
“张怨生?张怨生!”张满仓的声音拔高了,
“你脾气越来越大是不是!!!”
那些噪音还在继续。
张愿生想,无所谓了。
就算再打他一顿,再不济就是死过去,他现在也没有反抗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