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下一秒经过转角,我却冷不丁地看见一楼那没装窗户的地方被人放了一个假人模特,还戴着贞子同款假发,脸全部被厚重的黑发遮住了。
我被吓了一跳,后退一步大叫道:“我操!”
接着我踩到一个东西,徐鸣野也大叫道:“疼疼疼!踩到我了严小冬!”
我瞪大眼睛,给他指那个阴森森的假人,徐鸣野眯了眯眼睛,笑起来:“让你别跑了——”
“太无聊了吧。”我无语地道,“谁这么缺德在这边放这个。”
徐鸣野眨了眨眼睛,说:“……七仔放的。”
我愣了愣,说:“操,七仔好神经。”
十分钟后,徐鸣野带我简单转了几圈,我发现这里俨然就是个混乱的、廉价的人造大鬼屋,像是缺乏资金的cult片剧组搭起来的拙劣场景。
徐鸣野说这都是附近小孩集体弄的,每人都有不同的贡献,虽然大人禁止他们来烂尾楼玩,但一般越禁止越有吸引力。
“初中的时候……”徐鸣野说,“我有一阵子经常和王胜、七仔过来……”
“布置鬼屋吗?”我问。
徐鸣野笑了笑,道:“打牌,吹牛,随机吓小孩。”
我说:“……还挺充实的。”
“走,再带你看一个地方。”徐鸣野搭着我的肩膀,讲话时带着笑意,炽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畔,在我的心里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我唔了一声,一路跟他走过去的时候,想着幸好现在是晚上,第一次感谢没有光。
下一秒,我和徐鸣野走到这几栋楼的后面,这里仍然是一大片空地,但显然杂草丛生,比前面还荒凉一点。
然而就在这荒地中间,竟然有一处凹陷下去的地方,走近了看,这里竟然是一个废弃的……泳池!
泳池是干的,黯淡的月光闪烁在老旧的瓷砖上。徐鸣野松开我,直接跳了下去。泳池里堆积了很多杂物,看上去也都是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废品。
我下意识地叫道:“徐鸣野!”
“我在。”徐鸣野道,“下来没事,没水。”
我说:“我当然知道没水!”
徐鸣野走到角落里,这边有几个旧柜子,地上铺了一些看不出颜色的地毯,上面放了一个破洞的越野帐篷,帐篷上挂满了各种琳琅满目的东西:彩色小球、红领巾、千纸鹤、叮叮当当的风铃……最令我想不到的是,旁边居然还立着一个信箱。
徐鸣野熟门熟路地拉开柜子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了几根蜡烛,拿打火机点燃放在帐篷四周。
火光在我的眼前跳动起来,在整个暗度的世界中,这个废弃的泳池竟然变得如此神秘与温暖。徐鸣野站在帐篷前对我笑起来,我看见他的眉骨、鼻梁和嘴唇都被跳动的烛光描绘出一层淡淡的阴影。
徐鸣野对我做了个夸张的手势,如同电影中英俊的马戏团主人,笑着问我:“好玩吗?”
他得意地拍了拍信箱,又说:“想要别人寄信给你的话,这里的地址可以写邺城小绿桥1-9号鬼屋旁的泳池收……”
说着,徐鸣野还真的打开了信箱,煞有介事地看了看,对我说:“严小冬,有你的信哎。”
我感到自己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四处乱撞,我几乎没法从徐鸣野的身上移开视线,只是笑道:“你别演了。”
第21章 干涸泳池
“邺城小绿桥1-9号鬼屋旁的泳池收……”亏徐鸣野能说出这种离谱的地址来。
我与他单独出来的晚上,仿佛有人轻轻地为我撕扯开有关徐鸣野的另一面……但我应该早点发现的,因为他有时候向来很幼稚。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找来的这个信箱,但我确定不管是过去、现在和未来,应该都没有人会真的往这里写信。没有邮递员会到这里来,大家也早就都写email了。
不过我还是朝徐鸣野走了过去,低头往信箱里看了看:里面有一些不起眼的灰尘,还有几张早就过期褪色的超市打折海报,其他恐怖的东西倒是不存在。
“没有我的信,不会有人给我寄信。”我告诉他。
徐鸣野从善如流地道:“那是我看错了。”
我又打量了一会儿那些地毯和帐篷,觉得它们好像没有刚开始有魔力了。正当我犹豫着是不是真的会有人钻到里面的时候,徐鸣野给我找了一把小马扎,打开让我坐着,他自己盘腿坐在了地毯上。
我问他这里为什么会有一个奇怪的泳池,他给我指了一圈四周,说周围原先还种了很多树,看起来先前的人是真的打算好好规划这里,然而他们最终没能完成图纸上的建筑。至于未来有没有可能,或是变成什么样,徐鸣野也说不准。
听完后我安静了一会儿,蜡烛仍然在我们的四周燃烧着,我第一次坐在干涸的泳池里面和人聊天,这个场景有点匪夷所思,又像是做梦那般没什么逻辑。
……它只是存在于此,像是等了我很久。
我和徐鸣野之间也是这样,他一直生活在这里,从未离开过邺城,直到某一天,我推开他的房门,睡在了他的床上。
想到那是差不多一年前的事情,我总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徐鸣野盘腿坐着,双手撑在身后看向夜空,他用余光看见了我的表情,问我在笑什么,于是我对他说了我们刚见面的那天晚上。
谈起这个,徐鸣野还是有点窘迫的。他可能是真的酒量很差,在那之后我没有再看见他醉过了。
接着,他又聊起放在这里的信箱,看上去对这个格外感兴趣。
“你有过笔友吗?”徐鸣野问。
我说:“没。”
徐鸣野的语气颇为怀念:“以前我有过几个,那时候我上小学,老师会发给我们订杂志的宣传单,有各种各样的杂志,想订哪一种,就统一到老师那里交钱……之后的每个月,新杂志都会送到学校,再由老师发下去。”
我发现自己很喜欢听徐鸣野这样说话,就像过年时他给我讲二爷爷年轻时候的生活,于是道:“然后呢?”
“然后有的小孩家里条件好,就会一口气订好几种不同的杂志。等到发东西的时候,他的桌上堆了很多本。”徐鸣野笑了笑,“杂志都做的很好看,花花绿绿的,有的还有赠品,拆开塑封的时候非常……非常令人眼馋,但大部分小孩还是只订一本最喜欢的。”
我问:“老徐给你订了几本?”
徐鸣野翻了个白眼,生气地道:“老徐那个抠门鬼,一本也没有。”
我忍不住笑起来,又问:“那这和笔友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徐鸣野耍帅般打了个响指,“那时候才刚千禧年,我又没有手机又没有电脑,整天就在文华街打转,日子无聊死了。我同桌订了杂志,我就问她借来看。记不清那本杂志叫什么名字,但是有那种小读者信箱,如果你想交笔友,可以给杂志社写信,编辑会帮你把名字地址什么的刊登在杂志每一页的底部……”
说着,徐鸣野给我比划了一下,道:“懂吗?”
“懂。”我说,“我就比你小三岁,又不是什么多大的差距。”
“是吗?”徐鸣野笑了笑,“但我怎么觉得差三岁还是挺幼稚的。”
我不满地提高了声音:“幼稚的是你吧!”
徐鸣野又笑了一下。
“所以你就是在杂志上找到笔友的吗?”我问。
徐鸣野点了点头,说:“是的,我写了三封一模一样的信,分别给三个人寄了出去。”
“有几个回你?”我又问。
徐鸣野说:“三个都回我了,不过小学毕业那年我就没有再给他们写信。”
我忽然想到徐鸣野小学毕业的时候,就是我九岁的那一年。
那一年有特别好的春天,我爸是那时候离开的,我和我妈相处的时间也进入了倒计时,只是当时的我对未来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