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鸣野他们一直在外面看电视、聊天,直到凌晨两点,老徐和小姨都回来洗漱完了,徐鸣野三人还在大声说笑。我有点恍惚,明白过来他们竟然全都是如此统一的夜行动物。
我一直闭着眼睛,想睡却睡不着,只能期盼徐鸣野他们早点犯困。就这样到了快三点的时候,王胜和七仔终于走了,我长舒了一口气,嗡嗡作响的脑袋总算能安静一会儿了。
这一觉我睡到了九点多,起来上完厕所回来,徐鸣野在另一边睡得很沉,整个房间开着冷气,黑漆漆的如同地窖。我拉上帘子,在自己的床上坐了一会儿,觉得最好还是趁着这个时间看会儿书。
于是我开了桌上的台灯看起书来,谁知道只过了大概十分钟,就听见徐鸣野那边不耐烦地暴躁地道:“关灯!睡不着!”
我:“……”
我赶紧关掉了台灯,徐鸣野那边翻了翻身,又嘟囔道:“烦死……”
我重新躺到了床上,睡意却一点也没有了,等到十二点,徐鸣野起床后,我才跟着起来洗漱。
他睡得头发毛躁躁的,一脸不爽地去二楼水池那儿刷牙,夏日的烈阳洒在他的背上,照亮他低头弯腰时的后颈。他晒得稍微有点黑,肌肉练得很漂亮。
我面无表情地从徐鸣野的身边绕过去,看见那个哆啦A梦的杯子果真是他的。徐鸣野脸上全是水,还抽空看了我一眼,满是不耐烦:“干嘛?我马上就好。”
“我去一楼。”我说。
徐鸣野啧了一声。
从这时开始我意识到,我必须按照徐鸣野的作息方式生活,他是不可能迁就我的。
于是我每天中午起床,然后抓紧时间看一两个小时的书,这是上高中之前的预习,我必须跟上才行。
有时候徐鸣野吃完饭待在房间里不出去,王胜和七仔发现我在看书,问我在看什么,发现是高中课本之后,两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一种“看见脏东西”的表情。
王胜问我:“你上徐鸣野的学校吗?”
我:“我还不知道。”
七仔:“多半是,二十八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俩现在偶尔会跟我说一两句,但不多。徐鸣野则喜欢对我用祈使句,使唤我的次数越来越多,并且毫无心理负担,只是不再让我喊三遍哥了。
七月的太阳化作天空中一个巨大的白色虚影,我完全不知道它在哪儿,只知道它如同释放怒火一样焦灼着大地。
有一天我醒过来,发现自己越来越讨厌夏天,尤其是邺城的夏天,和徐鸣野生活在一起,已经把我原本的生物钟弄得混乱不堪。
我穿好衣服,没精打采地要出去上厕所,却被徐鸣野乱扔在地上的球鞋绊了一下,多亏我眼疾手快撑在门上才稳住自己没摔倒。
徐鸣野也刚醒,揉揉眼睛看向我,道:“看着点啊,走路还是梦游?”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这回徐鸣野像是被激怒了一样,说:“看什么?”
我没理他,他又幸灾乐祸地道:“你去找老徐告状吧,让他过来打我一顿。”
“无聊。”我心烦意乱地回嘴道,“徐鸣野,你特别无聊。”
之后,我赶在他朝我嚷嚷前就跑远了。
第4章 十六岁是很美好的
我开始讨厌徐鸣野,很抗拒和他待在一起,但我不会对小姨和老徐开口,我有这个自知之明,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自尊心。
所以即使我觉得大夏天在外面游荡是一件很傻的事情,很多时候我还是会拿着东西去外面转转,想要找一个可以让我安静下来的地方待着。
可惜,在我生活的老街附近,这种地方几乎是不可能找到的。
东街至今还保留着将近一百年前的老房子,虽然很多地方打上了“拆”字,不少建筑却都神奇地完好无损,不知道是什么阻拦了它们死去的进度。路边的理发店、包子店、裁缝店、杂货铺等等……都是那种开了很多年的模样。
西街比东街还要乱一点,因为菜市场和垃圾回收站在西街,夏天时经过这两个地方的时候是一种可怕的折磨,几乎每个人都不敢在这里多作停留,连拄拐杖的老头都走得飞快。
文华街主街则很热闹,每天都像是我跟小姨来到邺城的第一晚一样。小吃街多是本地人来吃,夏天的生意更好,邺城是一座江城,虽然不是吃海鲜最好的地方,但河鲜、烧烤还是应有尽有的。
我在街上闲逛的时候,发现这里的很多人都认识小姨和老徐,我的踪迹是透明的,经常有一些做生意的叔叔阿姨和我打招呼,跟我聊上一两句。
“哦哦,你是林芳的儿子啊,长这么大了。”
“眼睛像林芳,跟芬芬也一个样。”
“皮肤遗传你妈,白。”
“哎,林芳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还好你姨还在。”
街坊邻居并无恶意,我觉得他们也不是真的关心我妈和我,只是守着店的时候总是无聊,看见我这个生面孔,就习惯性地过来搭搭话。他们每次都先用方言跟我说话,发现我有点听不明白后,又会自动换成带点口音的普通话。
有一天我碰上了徐鸣野,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白色短裙的姑娘。那姑娘长得很瘦很美,一头长发披散在肩头,身上有一种电影里白素贞的气质。
我迅速躲进了路边的一家便利店,不想让徐鸣野发现我。他和那个姑娘聊了一会儿天,隔太远我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见两人脸上的笑容都很灿烂。
片刻后,王胜和七仔从另一条巷子拐了出来,四人汇合之后进了街边的一扇门。那里有一条楼梯通向二楼,上面是一家网吧,叫做百里世界。
王胜和七仔特意走在后面,让徐鸣野和那姑娘先上去。我哼笑了一声,觉得王胜和七仔真是狗腿。
“那不是他女朋友。”冷不丁的,便利店老板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惊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便利店老板面前放着一台绿色电风扇,他大约四十多岁,是个光头,却戴着一副文质彬彬的眼镜,对我露出一个有点神秘的笑。
“我……”我没想到自己观察徐鸣野的动作被人看到了。
“你叫严小冬嘛。”老板笑起来,“在冰柜里拿瓶喜欢的饮料喝,我请你,还是说……你想吃冰激凌?”
我察觉到他并没有恶意,应该也是小姨和老徐认识的人,于是说:“谢谢。”
然后我拿了一瓶农夫山泉,对他道:“我喝这个就行。”
老板推了推眼镜,有点惊讶地道:“虽说农夫山泉有点甜,但你不想试试更甜一点的?”
“不了。”我觉得他说话有点逗,也对他笑了起来,“这个对我来说已经挺甜了。”
“以后你都跟着小姨生活了?开学几年级?”老板问。
我:“是的,开学高一,但还不知道去哪儿上学。”
老板:“多半是二十八中,你去看过吗?我们这边学区划的就是二十八中。”
之前七仔也这么说过,我还有点印象,问:“二十八中怎么样?”
老板耸了耸肩,道:“不怎么样,就是个学校,别抱太大幻想。”
我点点头,了然道:“不是好学校。”
“好学校要读一中。”老板笑道,“但一中太变态了,一般小孩受不了,上二十八中反而对自己的精神好点。”
“嗯。”我说,“徐鸣野也读的二十八中?”
老板道:“徐鸣野今年从二十八中毕业了。”
原来是这样,我在心里算了算,徐鸣野差不多大了我三岁:“哦,难怪他每天都这么闲。”
老板又道:“他那两个朋友,都是读的高职,学什么旅游管理的,混混日子。”
我:“那个漂亮姑娘呢?”
“卫校的。”老板一股脑全都告诉了我,“她应该有点喜欢徐鸣野,但没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