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了什么?”
“啊,”祝闻昭循声抬头时表情有些不自然,双手倏地往后藏,“怎么过来了?”
黎恪倾身往他背后瞧,“藏什么呢?”
“没什么,就门票。”两张相连门票在黎恪面前一晃而过,祝闻昭似乎没打算把票交给他,五指一展盖住大半就要往口袋里塞,“待会儿一起检就行。”
“给我一张。”
“没事,我直接……”
“我自己检。”黎恪摊手等票送上来,等了一会儿就失了耐心,“舍不得?”
“不、不是。”祝闻昭背过去将两张票撕开,撕到一半又被黎恪环着肩膀转了回来。
黎恪凑近看票面上用爱心点缀的三个花体字,不紧不慢读出来,“情侣票。”
“因为便宜!”祝闻昭啪一下盖住那行字,“咳咳,组合票有优惠。”
“我可什么都没问。”黎恪从他紧按住的掌间抽出其中一张,凸起的连串粉色爱心在指腹下排排而过,颜色和祝闻昭此刻脸颊上的绯红差不了太多。
两人并排走过检票口,打孔机穿透票面的刹那,他靠近祝闻昭轻声道:“你有一个优点我到今天才发现。”
祝闻昭正用手背捂着脸消火,听见黎恪夸自己,佯装镇定,“什么优点。”
“节俭。”
“……黎恪!”
刚好赶上引花节,入园口的主道边摆着各式应节的摊位,卖的大多是檀城当地的传统小吃。中心摊位的长桌上摆着几口硕大青瓷容器,不用走近就能闻见混着花香的蜜糖味。
“想喝吗?”祝闻昭指指青瓷大钵里飘着蜜饯与芡实的晶莹甜汤,这是只有在引花节前后才会售卖的传统汤点,平日很少见到。
黎恪想了想,“晚些吧,多买些带回去,大家都能喝。”说罢望向不远处传来连连惊叫的大型过山车,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现该开始专心玩了。”
祝闻昭顺着黎恪目光看向直冲云霄的夸张轨道,口袋里折成巴掌大小的情侣游玩攻略四角尖尖,隔着布料戳破了他的粉色幻想。
“队伍好长,快走。”黎恪不由分说牵着祝闻昭向过山车入口小跑。
“要不我们还是……”祝闻昭还想再争取争取,可映入眼帘的是黎恪分外明媚的侧颜,除此之外的一切似乎都没这么重要了。
——不,还是很重要的,比如说为什么这个过山车是双腿悬空的玩法,再譬如为什么所有座位都背对的车头排列,不就相当于全程逆行,这到底是什么鬼?!
“看起来有点危险呢。”黎恪望着远处高轨有一搭没一搭闲聊,“那个上坡看起来得有九十度。”可邻座那位自从安全防护落下就没了声响让他有些疑惑,“祝……啊,动了。”话音刚落一只手猛地从隔壁伸过来按上膝头,一股冷冷湿意透过裤管渗到皮肤。
“你要是害怕就握住我的手。”分外飘忽的体贴建议几乎被掩盖在尖锐的轨道摩擦音下。
黎恪轻笑着握住那只汗津津的手,“我现在就很怕。”
啊——啊——
惊叫声四起,轨道逐渐向天空靠近,半截身体悬在半空,在静止的一两秒时间内胁迫着陆地生物居高临下俯瞰大地。
滞空感并未带来太大不适,甚至附赠了意料之外的解压效果,他不自觉欢呼又在地面极速拉近的过程中无限放纵这种畅快,下坠无缝衔接至新一轮的上坡急转,黎恪仰头享受强风剐蹭过发根的烈烈清爽,跟随着前排乘客的样子,带着祝闻昭自己的交握的手无限上扬,五指间俱是湿滑汗水,需得握得更紧才不会在剧烈颠簸中挣脱而开,是有别于疯狂轨道的隐秘刺激。
漫长又短暂的极速挑战终于一声悠扬哨音,黎恪意犹未尽,“我刚刚看平面图,再往里走还有个更大的过山车——嗯?你还好么?”
“还、还好。”祝闻昭抹了把脸,“你刚刚说什么?”
黎恪将人拉起往外走,“我说再往里还有个更大的,”他停下凑近看对方灰白的脸,“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还是玩点别的。”
祝闻昭摆摆手,“没有没有,这种程度我还是……呕……”上一秒还在潇洒挥摆的手下一秒已经捂到了嘴上,他红着一双眼睛从指缝中往外断断续续逞强,“可、可能是呛到……呕……风……”
黎恪哭笑不得给他拍背,“别捂着,用嘴呼吸,对,大口一点。”好半晌终于从祝闻昭脸上看到了些血色,顺着话头替他找补,“上头风确实挺大。”
祝闻昭连连点头,眼神躲闪,“碰巧而已。”他扯了扯黎恪衣角,“下次不会了。”
“这样啊。”黎恪眯眼打量他,“那就快走吧。”
祝闻昭趁黎恪转身飞快擦了把冷汗,咬咬牙跟上。
看得出黎恪刚刚玩得相当尽兴,只要自己能忍住别在半空中“天女散花”就行。想到这儿,方才压下去的反胃感又有卷土重来的苗头,他赶忙和黎恪搭话试图分散注意力。
“那我们接下来……等等,应该往左边走。”他拦住对方示意看路标。
“改主意了,想先玩这个。”黎恪指指岔路另一头的米色圆拱形建筑,“说是有什么互动虚拟体验。”
“嗯?从哪儿听的?”
“这上面写的。”
哗啦啦一大张彩色向导图铺展在祝闻昭面前,硕大标题栏上明晃晃一行大字——[亲爱的~极致浪漫攻略]
祝闻昭看看图又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经过几分钟前的飞天遁地,这点小小羞赧似乎也不算什么了。他甚至庆幸这份攻略上至少有十个项目,全部打卡完估计已经到了闭园时间。
“既然你想去。”一扫几分钟前的畏首畏尾,他潇洒理了理衣衫,“那就去吧。”
……
“下一个地方是……”祝闻昭盯着攻略图上一条叉出主干道的小径,“好像是个展览,要去么?”
经历了一系列虽然没什么刺激性但依旧相当奔波热闹的项目,被强行压制许久的疲累的终究探出了头,黎恪不着痕迹靠到身后围栏,“既然来了就去看看。”
图上不起眼的岔道是一条通往综合楼区石板小径,展览就位于其中一幢内的开放式公益场馆。
“噢?好像是个儿童画展。”祝闻昭指向场馆外的三角立牌。黎恪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就见立牌上有一幅放大的彩铅图画,用色相当烂漫,笔触更是无拘无束,显然出自孩童之手。
黎恪走近立牌,看清了画面下方的承办方名单,“哦?是凝心公益的活动。”
“这么巧?”祝闻昭也来了兴致,“走,看看去。”
展区大多是彩铅和马克笔绘制的画作,一共三个展厅,越往里间空间越大。相比人头攒动的中心园区,这儿的游客少了很多但依旧能看到不少雀跃蹦哒的孩子。
第三展厅正中央主墙上悬着幅顶天立地的水彩画,由此次参展的孩子们共同创作,数十个风格迥异的锦簇花团在暖色纸张上构成了一片俯瞰的花海,斑斓笔触碰撞在一起盛开勃勃生机。
“原来是为了引花节特意创作的。”祝闻昭低头细细看过简介,“真没想到会遇上凝心的活动。”
“画得很好。”黎恪由衷称赞。
“黎恪。”
“嗯?”
“当年私挪善款的原委我已经知道了。”
“嗯。”
“为什么当时不说出来?文件里明明写的很清楚……归根结底这是母亲的决定啊。”
“也是我的决定。”
祝闻昭没有试着驳斥,在他眼里,以一句话阐明立场的黎恪态度依旧坚不可摧,可身后生机盎然的花海却让这具身体显出前所未有的羸弱,仿佛那些鲜烈的色彩只消再浓一分就能将其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