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恪坐在休息室内最里侧的沙发椅上静静看报纸,来之前他费了一番功夫乔装过,鬓角连带眉毛都染了灰白,眼尾和法令纹饰着细密纹路,一副老式金丝眼镜再配上成套深绛色宽服,整个人看起来老了近二三十岁。
费煜初见这形象时看了好几眼才认出来,连连拍手,还不忘评价:很像我那个炒股赔掉一栋楼的倒霉叔叔。
十点整,黎恪放下报纸走出休息室并排站在费煜身侧,“那边应该到了。”
费煜点点头,递了支球杆过来,“叔叔,来一局?”
黎恪倒也没有拒绝,接过球杆,“你先开。”
眼下只能静等,球童需要至少跟完前几洞才能拍到足够画面,中间经由巡场员转到这边,最快也要一个小时。
费煜开了球,第一杆打进了右侧长草区,两人毫不在意,上了球车继续往前走。
一个小时过得极慢。
打到第七洞刚收杆,一辆巡场员的白色小车从东侧球车道拐过来,在球道休息区外减速停靠。巡场员下车跟费煜交换了几句话,又递过来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信封,未多耽搁便迅速驾车离开。
两人匆匆回到休息区,费煜率先撕开封口,抽出几张刚冲洗出来的黑白照片,才扫了第一眼就安心呼出了口气,“洪增有亲自到场。”
第一张:洪增本人,摘了墨镜,在岭上举目察看推杆线路。
第二张:两名安保人员站在球车旁,一人按着耳麦。
第三张:一辆黑色商务车的车牌特写,停在十二号球道专属车位。
费煜一张张翻过去,再顺势递给黎恪。
第四张。
费煜的手停住了。
“怎么了?”黎恪朝他伸出掌心,“拍到了什么?”
“嘶……”费煜有些困惑将照片递过去,“你看看这个……像不像祝择林?”
黎恪瞳孔微缩,劈手接过照片,下一瞬那双经由乔装而耷拉的双眸倏尔凌厉挑起。
“祝择林怎么会牵扯进来,祝恒森当年花了这么多功夫和糖霜切割……黎恪?”费煜还是第一次从黎恪那里看到如此惊愕的表情,此刻对方面上的慌张甚至冲破了乔装的遮盖,尽数袒露,无暇遮掩。
费煜暗暗咋舌,虽说祝择林出现在球场这事让人意外,但这位纨绔少爷过去几年的花边新闻简直层出不穷,在他印象中本就是个上限与下限并驾齐驱的奇葩人物,如今在背地里偷偷掺和糖霜的营生,真要论起来也不稀奇。
偏偏黎恪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费煜低下头继续翻阅余下照片,静静等黎恪消化。
可费煜不知道的是,黎恪此刻的目光聚焦的并不是照片中央笑得春风得意的祝择林。
在祝择林背后不远处还站着一个男人,他背对镜头而立,身体有一半都被球车遮挡,可即便只有这一半背影,也足够黎恪遍体生寒。
片刻,耳畔传来费煜小声惊呼,黎恪机械抬头,在对方下意识想藏起照片的前一刻轻声道:“给我。”
费煜张了张嘴,犹犹豫豫将照片递来。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完整侧影,刚完成挥杆,右臂还维持着送杆的潇洒姿态。逆光勾出他干净立体的侧脸线条,没有穿外套,上身只留了件深灰色薄款高领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溢着黑白照片也无法掩藏的英朗。
“他怎么会……”这一次换费煜瞠目结舌,虽说他对祝闻昭没什么好感,但在今天之前如果有人跑来告诉他祝闻昭会勾结洪增,参与糖霜贸易,他只会觉得对方得了癔症。甚至方才在照片里看到祝择林时,他也下意识将其归结为祝择林的私人行动,但如今祝闻昭一并在出现在球场,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也就是说,跨越了两代人,过去过山火与祝家制糖厂的联盟竟兜兜转转演变成了穹顶与恒森的合作,该说是罪恶传承还是造化弄人呢?
这边费煜还没从照片中缓过神,面前静默许久的黎恪猛地起身,费煜心下一惊,赶忙跟着起身拦住就要跨出门的黎恪,“你想做什么?!”
“让开。”
“你疯了?冷静一点!”费煜挥手让两个手下紧守住门,“你现在冲出去能做什么?”
一丝压抑的痛苦神色掠过黎恪眉眼,双手在身侧握紧又握紧,半晌沉沉吐出一口气,缓步倒退着坐回沙发里。
费煜定了定神,对手下道:“让巡场员再盯紧些。”
同一时间,十二号球道处,几人正打到第六洞。
洪增的第二杆打进了高草区,他站在草丛边沿思忖了一会儿,不急不躁补了一杆,球勉强回到球道上。
“好章法。”祝闻昭轻轻击掌笑道。
“谬赞谬赞,让二位看笑话了。”洪增摆手谦让,“哪有祝总年轻手稳。”
“洪老板就别夸他了,越夸越端着。”祝择林大剌剌从后面的球车上跳下来,一头金棕短发今天梳得服服帖帖。他一把勾住洪增的肩膀,举手投足间分外熟稔,“之前我就和他说你打得好,他这人不服输,来之前偷偷练过。”
“择林。”祝闻昭不轻不重喊了一声。
“得。”祝择林冲洪增摊手,“怪我多嘴。”
洪增被逗得大笑,拍了拍祝择林的背,“择林老弟你可别抬举我了。”
三人又是一番谈笑风生,第七洞转场休息时,洪增接过冰毛巾擦手,看似不经意道:“听择林说恒森在九区动作不小,祝总有大计划?”
“谈不上大计划,不过就是顺应政策,可能会把水利工程的规模再横向扩展一些。”
“政策固然是好,不过这边境几区光有资本不够。真开始动工,细枝末节的,水利部门未必能处处照应,还是得有人啊。”洪增微微停顿,“祝总要是需要门路,尽管开口。”
“多谢洪老板好意。”祝闻昭轻轻按下话头,侧身从球包里抽出一支球杆递过去,“洪老板试试这支,手感不错。”
洪增接过球杆,目光在祝闻昭脸上多留了一瞬。
“这支是真不错。”祝择林又凑了过来,顺手从球童那儿也捞了根杆,一面比划一面揽着洪增往发球台走,嘴里念叨最近新换的杆头品牌如何如何,三两句就把冷下来的气氛重新搅热了。
洪增被他拽着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祝闻昭一眼。
年轻人正低头调整手套,神态从容,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这一眼没有看出什么,但也正因为什么都没看出来,洪增反而将这个人在心里又掂量了几分。
前九洞打完,洪增与祝闻昭并肩折返,祝择林落在后面跟球童比划挥杆姿势。
“祝总今天来,不单是为了打球吧。”
“哦?难道洪老板还不尽兴?”
洪增含笑不语,静静向祝闻昭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祝闻昭哑然失笑,没有正面回答,语气倒是松弛了些,“择林这些日子在九区多受洪老板招待,总和我提起呢。工程动工在即,多认识些朋友总是好的。”
“就这么简单?”
祝闻昭礼貌微笑,“生意场上总得先认人,再谈事,洪老板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洪增盯着他看了两秒,这话挑不出半点毛病,滴水不漏还顺带恭维了自己。
打了九洞的太极,愣是连一个实在的话头都没递出来。
他重新戴上墨镜,笑了一声。
“既然祝总愿意交洪某这个朋友,下次见面,洪某也想和祝总聊点实打实的好处。”
祝闻昭泰然自若迎着洪增视线,片刻微微颔首,“乐意之至。”
第80章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
十二点刚过,巡场小车出现在三号球道休息区外,巡场员与球童先后下了车向休息室走来。
费煜知会手下开了门,人刚进便问:“他们走了?”
“是,我亲自送到了门口。”巡场员躬身道,“洪老板接待的那两位客人带的手下不少,出球场后没什么机会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