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月之人(113)

2026-07-08

  费煜点点头,看了眼坐得稍远的黎恪,几番抛去眼神未果,轻叹一声,将不远处的球童唤到近前,“他们都说了什么。”

  “基本是普通闲聊,不过……”球童略略停顿,“洪老板和那两位客人很熟络,整场下来都是称兄道弟,离开时提了下次还会见面,听意思似乎是有什么合作。”

  费煜挑眉,“合作?说清楚点。”

  “我被那个金发客人拖在后头,洪老板和另一位的谈话没能听全。”球童有些无奈,“但确实听到两人提到了生意,具体是什么生意他们没说,只说要一起捞点什么好处。”

  毕竟是上赶着部署的监视,为了尽可能自然用的都是球场自己的员工,机灵归机灵,到底是和专业的比不了。

  “你刚刚说的那些,确定听清楚了?”

  球童有些心虚却又怕照实说拿不到剩下的佣金,于是分外用力拍胸脯,“您放心,能听到的都是清楚的。”

  “你说你没能听全。”

  近前猛不丁插进一道清雅男音,球童顺势抬头却惊讶于面前站着的竟是个和年轻嗓音完全不搭的老先生。他讷讷点头,“因、因为那位金发的客人总是突然和我搭话……”

  “老先生”抬手制止他的解释,“你就把你听清的原话,无论多少,原原本本复述出来。”

  “啊,是……是!”球童紧张得不行,总觉得那双淡色眸子里透着股与唇边微笑背道而驰的冷冽犀利。

  “叔叔,”费煜笑着插进来,“别这样,吓到小朋友了。”他招呼手下将球童和巡场员带去小房间各自录一份语音留档。

  一时间,外厅只剩下了费煜和黎恪。

  “其实我也不相信祝闻昭会掺和进糖霜生意。”费煜率先开口,“但他出现在这里,我不能不怀疑。”

  黎恪刚要开口,被费煜制止,“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黎恪,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他微微眯眼直视对方,“你敢赌吗?”

  在这种情况下,越是标榜自己不藏私心越显得欲盖弥彰。

  甚至自从拿到那张照片后,黎恪就一直在回避去深想这件事——这显然已经违背了他特意跟随至此的初衷。出发前他猜想过这名未知买家的身份,按照几种可能的背景预设了不同行动方案。如果照片上的人不是祝闻昭,而是任何一个纯资本背景的商人,那么他此刻应该已经开始收集背景资料,为下阶段的行动做准备。

  讽刺的是,正是因为来人是祝闻昭,这一步反而完全不需要了。

  沉默间,小房间的门开启,手下带着那两人鱼贯而出。

  “老板,已经录好了。”

  “好。”

  说话间,黎恪从座位起身向门口走去。

  “黎恪,你去哪儿?”

  “回去。”黎恪打开门,“你们不走?”

  “等……”费煜还没说完,对方大步跨出往停车场方向走去。

  不知是因为乔装还是其他原因,黎恪的背影在正午骄阳下竟透出一丝迟缓暮色。

  对费煜而言,与其说黎恪是个合拍的搭档,不如说是个机具价值的合作者。在合作之前,不,早在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切身领教过这人的不可控性。好在至少在糖霜这个问题上,两人目标完全一致,这也是费煜对黎恪仅有的信任所在。

  但祝闻昭的出现让这份信任现出了裂痕。

  他将手下招呼到近前,附耳道:“盯着他。”

  不出费煜所料,八点刚过便接到手下电话。

  “老板,黎先生离开了酒店,我们正在跟随。”

  “小心点,别跟太紧。”

  十五分钟后,费煜再次接到电话。

  “老板……”

  “跟丢了?”

  “呃……对。”

  ——依旧不出所料。

  好在他早有准备,从邮箱中调出几小时前事先查到的地址,“直接到这个酒店,他应该会去那里。”

  嘀——

  行政套房的门从外开启。

  “嗯?”本该灯火通明的室内此刻竟昏暗一片,只有遍布四处的暖色氛围灯虚虚勾勒桌柜轮廓。

  祝闻昭伸手去触墙上面板,余光不经意扫过台面,瞬间察觉出异常。

  桌面上原本就算不上整洁,放了不少祝择林差人送来的工程资料,今早出发去球场前还短暂翻阅过一些,而怪异之处是那台根本没用过的笔电此刻屏幕竖起,幽幽淌出浮光。

  祝闻昭的手从面板上方移开,悄无声息按到腰后。

  书桌后的是整面墙的落地玻璃,城市的夜光从没有完全拉上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混着屏幕幽光,勉强照出角落处端坐的模糊剪影。

  没有贸然靠近,他从身后拔出枪支,握柄贴入掌心,高抬指向闯入者。

  “谁。”他冷冷道,“双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有进步。”

  从角落传来的声音让祝闻昭的心脏几乎要跳到喉咙口。

  咔哒,落地阅读灯应声开启,将角落全然照亮,黎恪松开闸绳,“不介意我开个灯吧?”

  祝闻昭几乎像是扔垃圾似的将枪扔到一边,压着满腔狂喜疾步靠近,在看清对方苍老面目时有些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黎恪?你怎么……”他无措地指了指自己的脸又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乔装,困惑再次被狂喜与迷恋覆盖。他单膝在黎恪身边跪下,好奇而贪婪地打量黎恪此前从未展露过的乔装手艺。

  “你笑什么?”

  “果然……”祝闻昭丝毫没有收敛笑意,“你老了也还是那么好看。”

  原本只是图方便才没将这副打扮换下,没想到祝闻昭会这样紧盯着瞧。黎恪扪心自问从来不是个在意外表的人,但这不代表他今天没照过镜子,此刻自己这副尊荣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和好看没有半毛钱关系。

  印象中祝闻昭不止一次夸过他好看,过去听到这种话,听就听了。可今天顶着这张老迈的脸被近在咫尺的年轻面庞夸赞,竟让他油然生出一种陌生情绪,还来不及细想已经下意识抬起腕子挡在两人之间,“别看了。”

  “看看都不行么?”

  腕子后传来委屈声线。

  黎恪轻啧一声,也不知自己突然在扭捏什么,他放下腕子别开目光,“没什么好看的。”

  “怎么会,很厉害啊。”祝闻昭似乎对这手艺很感兴趣,起身微微抬手。虽然黎恪依旧回避着他的目光,却没有阻止的意思,于是他壮着胆子触上对方面庞。

  指尖沿着颧骨弧度滑到太阳穴,在发际线里侧他碰到了假皱纹胶质的边缘,如果不细看,即便在灯光下依旧以假乱真。他又顺着纹路往上摸到鬓角,一簇白发掠过指腹,他情不自禁感慨,“做得真好,我也能试试就好了。”他凑过去,唇峰轻之又轻蹭过那缕白发,“那样的话,是不是也能算共赴白头?”

  共赴白头,短短四个字在黎恪心里轰然炸开,露出底下焦黑的现实鸿沟,被短暂抛到脑后的来意烈烈劈砍回来,他蓦地起身拉开距离,“你为什么会来九区?”

  祝闻昭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他指了指桌面,“水利工程快要动工,总得来看看情况。”

  “只是为了工程?”

  “不然呢?”祝闻昭面上更是疑惑。

  突然,他像意识到什么,皱眉道:“你是不是怀疑我又是为了纠缠你才来的。”他露出苦笑,“也是,我确实做过这种事,也难怪你会这么想。”

  “祝……”

  “可你就这么突然出现在我房间却反而怀疑是我在跟踪你?黎恪,你根本不知道我刚刚有多惊喜,我以为你主动来找我是因为在乎我,想我,原来全都是我自作多情。”他低下头,颓然向房门方向比了个送客手势,“那天在五区的时候我没有强留你,不至于反倒到现在才来做这种事。你走吧,实在不放心就把那支枪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