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拿到当年过山火的核心资料,其中必然有过山火当年的资金去向,更能锁定那些漂白之后散到各处的旧人脉,洪增回国之后接触的所谓“合作伙伴”,总有几个名字会出现在那份资料上——出现一个是巧合,出现三个以上就是组织延续。
“如果由我来将这份资料挖出来呢?” 祝闻昭顿了顿,神色间浮上阴郁,“我父亲……当年走得很突然,这份资料一定还存在于某个地方没有来得及销毁。”
费煜沉默的时间比祝闻昭预想的要久,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半晌缓缓抬起眼,带着肃穆望向祝闻昭,“且不论资料是否还在,你知道这份东西交出来意味着什么么?”
“自然知道。”
“黎恪知道你要这么做么,”费煜刚问完又自顾自否定,“是他说服的你?”
费煜之所以在亲自确认祝闻昭与洪增交谈甚欢后还会毫不犹豫来到这里倒不是信任祝闻昭,而是相信黎恪。
费煜派出跟踪黎恪的手下与其说是盯梢不如说是接应,若黎恪见到祝闻昭后确定此人与洪增相勾连,费煜毫不怀疑黎恪会做出最理智的判断。而黎恪用于通报紧急情况的信号器从始至终未响起,想来已经排除了祝闻昭的嫌疑。
当然光凭这点依旧不能完全排除今天的见面是祝闻昭设下陷阱的可能性,所以知晓会面地点后费煜便秘密定下了同楼层的另一间会客室,一旦生变,就会有荷枪实弹的整组人马介入,及时确保自己的安全。
“他不知道我和你见面的事。”提及黎恪,祝闻昭面上柔和了不少,“但我提出交付资料也确实和他有关。”他深吸一口气,放低了姿态,“我知道费家权柄在握,当年你出面接触黎恪必然是想通过他打探当年过山火的情况,我不知道你到底抓住了什么把柄迫使他继续为你所用,但我愿意用那份资料换他的自由。”
费煜神色微僵,如果祝闻昭的交换条件是这个,那显然交易从源头起就无法成立。
“真是可惜。”费煜摊手,“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眼见祝闻昭目露凛冽,他安抚似的摆摆手,“黎恪并非是‘为我所用’,自始至终他都是主动参与,我可没那个能力操控他。”
“什么?”祝闻昭显然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费煜轻笑,“他居然从来没和你说过……”余光一瞥,正接收祝闻昭愈加不善的瞪视,他微微别过脸权当没看见,明知故问,“是啊,为什么呢?”
话题一旦划到黎恪这里,祝闻昭便没了方才的沉着,按住桌面就要起身,却见费煜慢悠悠转过来。
“想知道?”
祝闻昭咬了咬牙,缓缓坐回椅面重重点头。
“拿资料来换。”费煜露出满意笑容,声线透着股子终于掰回一局的舒爽。
资料是祝闻昭手中的最大底牌,可惜对标错了筹码。
他冒着让祝家名声尽毁的风险与费煜做交易,唯一想要的就是换黎恪脱离险情,早日抽身。
从在九区与黎恪重逢开始他就已经开始着手调查糖霜,诸多资料里没有任何一份能关联上黎恪的动机,所以他只能将其归结于费煜的操控。
而若是黎恪选择主动留下,整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与费煜的交易也必须及时叫停,另作考量。
眼见祝闻昭流露出退意,费煜心道不好,方才一时忘形,可别让差点到手的鸭子飞了。
黎恪的去留虽然不是他能左右的,好在自己比祝闻昭多知晓些原委,费煜赶忙换了副诚挚面孔,“方才只是和祝先生开个玩笑。”
祝闻昭挑眉,“从哪里开始是玩笑。”
费煜从小醉心狩猎,愈是焦灼心理素质愈好,此刻面上诚挚更甚,“黎恪从开始就与我是平等合作的关系,我知道两位……嗯……交情深厚,但他的动因我实在不便透露,不过……”他话锋一转,“就算某天连我都必须从这件事抽身,黎恪也一定会坚持到最后。”
祝闻昭微微怔愣,费煜不可能冒着错失过情报的风险说谎——而这偏偏是祝闻昭最害怕面对的情况——黎恪打定主意要做的事绝无回头的可能性。
“祝先生。”费煜出声轻唤。
祝闻昭收回心神。
“我这么说虽然有哄骗的嫌疑,”费煜起身走到祝闻昭身边,“但将资料给我便是在帮助黎恪,一旦洪增被顺利定罪,黎恪便能得到‘自由’,这难道不正是祝先生想要的结果么?”说着他向祝闻昭伸出手,“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证黎恪的安全,尽快了结一切。”
好半晌,就在费煜以为对方要拒绝自己时,祝闻昭起身与他平视,“资料我可以给,但我有个要求。”
“请说。”
“还不到时候,总之,”祝闻昭与费煜相握,“合作愉快。”
—
黎恪醒的时候屋里还暗,窗帘只拉开一条缝,外头天色是尚未亮透的灰蓝,过了两秒钟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醒来的地方是祝闻昭下榻的房间。
慢慢忆起昨夜倒下前的情境,他发病了,还是在祝闻昭面前。可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觉睡得足够长,此刻周身上下都没有从前发病后的那种虚脱钝痛。
想起身,刚一动弹才发觉腰间沉沉搭着条东西。
掀开被角,一头蓬松的棕色卷发毛茸茸冒了出来,随着被褥翻动的气流,那张睡眼惺忪的脸带着模糊笑意扬起,“早。”说罢又蹭着黎恪手臂往近前拱了拱,还不忘把方才滑落了一段的手重新紧紧卷回黎恪腰上,声线又虚虚散开了,“让我抱抱你……”
黎恪觉得心脏被绵软地抽打了一遭,将被角掖到祝闻昭颌下,指尖轻轻扫过那头柔软棕发。刚做完这些,方才刚睡过去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潦潦草草撑起身,“你醒了?!”
说罢不等他回答,一个骨碌跳下床,片刻端着杯早就保温在一旁的热牛奶过来。
祝闻昭只手托着黎恪让他半坐起来,“多喝点,你昨晚有点发烧,聊着聊着就睡了过去,我就留你在这儿休息了一晚。”
黎恪微微敛目,实在不希望和对方在事儿上深谈,佯装认真喝起牛奶,一口气喝下大半杯才放下杯子,“几点了?”
祝闻昭看了下表,“刚过五点。”
“倒是还早。”黎恪瞅了眼窗外灰蒙天色,“你再睡会儿。”
“我不困!”祝闻昭一个呵欠打到一半堪堪收住,接过黎恪手中杯子放到床头柜,按耐住想重新爬到床上搂着黎恪睡回笼觉的冲动,“你睡,到点了叫你。”
精神确实还有些疲乏,黎恪依言躺下,望着紧张兮兮确认自己没有下床意思的祝闻昭,他微微勾起嘴角,复又起身下了床。
祝闻昭亦步亦趋跟在后头,“这么早起啊?”没听见黎恪的回答,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吃个早饭再走吧,我让人送上来。”眼瞅着黎恪还是没有回答的意思,闷闷道:“那让我送你到楼下总行吧?”
“祝闻昭。”黎恪在浴室前转身将人抵在原地,“我要上厕所。”说罢就合上了门。
“啊……”祝闻昭实在难以忍受共处一室还得短暂分离,门是不敢进,拦不住他在门外滴溜溜转圈,刚转了五六圈,门又从里头开启,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床铺,“回去躺着等我,没那么快。”
黎恪洗漱完出来就见床上被子里扭着条庞然大物,“你在做什么呢。”
祝闻昭手忙脚乱从里头挣出来却是一下子忘记了要说的话,黎恪已经将乔装洗去,露出原本的清俊容貌,一双被水迹浸染的淡色眸子浅浅凝望过来,在思考出回答之前,他已经情不自禁伸手将人拖进了怀里。
从背后揽着黎恪躺下,鼻尖点在后颈伤疤,轻之又轻蹭过,“睡吧。”
这一觉又不知睡了多久,黎恪再次醒来时祝闻昭已经不在床上,卧室外传来餐盘叮当作响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