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月之人(117)

2026-07-08

  他下床来到客厅,祝闻昭听到响动回头招呼,“来吃早餐。”

  黎恪入了座,祝闻昭看起来心情很好,布菜间漫无目的闲聊了些来九区的见闻,似乎完全忽略了即将要到来的分别。

  可黎恪却有些心不在焉,盘中极尽精美的糕点送进口中却品不出什么鲜美滋味。

  很可能这将是自己和祝闻昭的最后一次见面,和上次在两重山时做好充分心理准备不同,这次见面太过突然,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与祝闻昭见面时他总能清楚看见自己的犹豫与退缩。

  “祝闻昭。”心潮化作无意识的轻唤。

  “嗯?怎么了?”

  “我……”黎恪抿了抿唇,堪堪转了话题,“昨天说的,你记住了么?”

  “你是说洪增的事?”祝闻昭将椅子拉近了些,“当然,你说的话我怎么会忘。”

  得到了祝闻昭的保证,黎恪胃口终于好了一些。

  至少这趟没有白来,对吧?他小口含下一勺清粥,却觉喉头有些紧绷,竟然难以下咽。

  -

  桌上的早餐已经完全冷透,祝闻昭仰头沉沉吐出一口气,天知道方才黎恪离开时自己花了多大意志力才忍住用非常手段将人强留下来的冲动。

  他现在非常庆幸自己与费煜合作的决定,至少现在能从费煜那里了解黎恪的情况,而不用日日绞尽脑汁想着要如何将人引出来。

  又萎靡了半晌,他掏出手机给祝择林拨去电话。

  铃声刚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干嘛呢,大早上的。”那头传来祝择林还没睡醒的声音。

  “让你问大伯的事问过了么。”祝闻昭将手机换到另外一边。

  “问是问了,没问出什么。”

  “是么……”祝闻昭有些失望,如果大伯不知道,就意味着可能要从父亲旧部那里再找切入口。

  电话那边祝择林打了个呵欠,声线清醒了不少,砸吧了几下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突然抬高了音调,“哈,要不是为了替你问这事儿我都不用赶回来这趟,我家老头听完就说不知道,我不过是想再多问问,他不知道哪来的脾气把我前几年犯的大错小错全拎出来数落了一遍,我招谁惹谁?”

  祝闻昭握住电话的手倏尔收紧,“你是说大伯冲你发了脾气?”

  “就是说啊,我千里迢迢刚回檀城,这事儿闹的,我这一顿晚饭米没吃几颗全吃批评了。”

  祝闻昭目光一凛,“你现在在哪。”

  “在山庄这儿呢。”

  “大伯呢?”

  “这会儿?估计在院子里下棋。”

  "你等等。"祝闻昭的声音沉下来,"别挂电话。"

  “然后呢,干嘛?”

  “现在下楼去找大伯,客客气气地跟他说,资料是我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啧,要事他还在气头上,我和你没完。”

  祝择林骂了一句极轻的脏话。祝闻昭听见他下床、推门、下楼梯的声音。

  随着一道木质门栏被推开的吱呀声,祝择林拖沓的脚步声停下,半晌一声赔笑虚虚传来,“爸,哈哈,下棋呢。”

  “哼,怎么舍得这个点就起来。”祝向淳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咳咳,小昭打来电话。”祝择林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自家老爹敬畏得不行,一站到祝向淳面前,方才祝闻昭的嘱咐全忘了,只想着先把祝向淳的注意力引开去。

  “小昭说想和你问个好。”

  和往常祝向淳对祝闻昭的分外亲厚不同,祝择林话音落下许久,那头才低低道:“手机给我。”

  “大伯,我是闻昭。”

  “闻昭啊,在九区怎么样,还顺利吗?”

  “谢谢您关心,一切都顺利。”

  祝闻昭拿捏着分寸应付着祝向淳的问询,那头语气渐渐松弛下来,祝闻昭没有犹豫,“大伯,我是想和您打听件事。”

  !

  祝向淳原本还笑盈盈的语气登时收紧了,“什么事。”

  祝闻昭心下一动,果然,祝向淳是知情人。

  “糖霜。”

  那头早有心理准备,伴着低沉笑音,“这个昨天听择林说了,但不太清楚是什么。”说罢话锋一转,“闻昭啊,九区那儿的工程跟进得差不多就早些回来,恒森多的是有能力的员工,实在不放心可以调个小组去接手的嘛。”

  “大伯。”祝闻昭握住电话的手浮起一层热汗,“那过山火呢,您有没有印象?”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

  祝闻昭有些急切,蓦地起身站定,“您都知道。”

  “尽早回来。”

  眼看祝向淳是打定主意不会松口,祝闻昭预感到对方已经准备挂电话,他陡然提高音量,“等等!”

  可阻拦的话刚出口,紧跟着沉默的却是祝闻昭自己,许久,他复又开口,“我需要关于过山火的所有资料。”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些许颤音,“就当是……就当是看在我母亲的面上。”

  电话那头似乎没有任何反应,可仔细听,那分明有一声极轻的,几乎无法被捕捉的短促抽气。

 

 

第83章 连环扣

  通话已经结束,即便祝向淳在短暂慌乱后很快恢复了镇定,但那声冲破防线的短促抽气此刻还扎在耳膜,嗡嗡覆盖住本该更重要的对结果的求索。

  他当然知道祝向淳会有这种反应,但知道归知道,亲手触及这层不可明说又是另一回事。

  而比起这个,他更难以接受从小到大母亲一直在他面前努力粉饰着这个家是如此和睦,而她与祝恒森之间情深意笃。

  在那些粉饰过的虚假和睦之下,他欣然沐浴的是母亲喻凝真真切切的爱意。如果他能早一些长大,多一些敏锐,他就不该忽略那些偶尔被自己撞破的愁容,更不该被强颜欢笑轻易搪塞。可他成长得太慢,于是这副担子最后着落之处另有其人。

  门被敲了两下,祝闻昭强打精神起身开门。

  来人是池禄,刚要说话,见祝闻昭神情不对便将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有心事?”

  “过山火的资料有眉目了。”

  池禄一愣,“这是好事啊。”转念一想,“怎么挖出来的?”

  祝闻昭仰躺进沙发,轻轻叹气,“从大伯那里,刚和他通过电话。”

  “那真是踏破——”池禄感慨到一半突然噤了声,已然猜到了祝闻昭为什么会是现在这副萎顿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是不是该安慰一下?能说什么呢?

  没事啦,早晚要面对。

  这种事也不是你能决定的。

  也好,就当多个爹。

  ——停!池禄扶额,真是越琢磨越离谱。

  但这事儿确实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自己的“功劳”。

  当年那支录音笔,不知是祝闻昭忘记了没要回去还是根本不想要回去,总之就那么安安静静在他的保险箱里躺了三年多。

  由于好奇心太甚,他总是时不时想起医院里和黎恪的那段对话,怎么想都觉得那段录音另有隐情,于是某个深夜他将录音笔取出,重新播放那段他记忆犹新的对话,依旧是以一段嘈杂而冗长的电磁干扰声开始。

  ……

  “为什么偏偏来找我。”

  “自然是相信黎先生的能力。”

  ……

  “等您接手祝家,我最大的退路不就是您么……”

  池禄按下暂停键陷入沉思,三年前听这段录音时只觉理所当然,遑论录音中选择投诚黎恪的廖大午,那时包括自己在内的大部分人都认定黎恪对祝家抱持野心。

  有能力,得器重,唯二竞争者一个天真一个纨绔,铺展在黎恪面前的简直就是一片坦途。

  所以,伙同廖大午做局加害健康状况本就每况愈下的祝恒森完全是多此一举,池禄印象中的黎恪从来不是个沉不住气的人。可当年所有事几乎在同一时间凑在一起,一口气钉死了黎恪谋财害命的罪行,所以从未有人仔细考虑过,黎恪的犯罪动机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