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忽略了什么呢……?池禄将进度条来来回回拖曳了数遍细听,突然按下暂停键。
“你今天带着这东西来找我,诚意是有,但我还无法完全信任你。”
黎恪带着斟酌的低沉嗓音从耳机中传来。
这东西是什么?原本他想当然觉得这是某种能够悄无声息夺取祝恒森性命的药剂,而一旦推翻此前逻辑,这句话就相当值得推敲。
“推敲……这要怎么凭空推敲啊?”池禄气馁地薅了把头发,仰头喃喃,“要是前面的对话也能录下来就好了……嗯?”他猛地坐定,将进度条一口气拉到最前面,那段几乎每次都被跳过的杂音在降噪耳机内以一种立体而涌动的节律起伏,某些频段趋于平稳,有些频段又高低起伏,像极了后半部分黎恪与廖大午对谈的语调。
池禄握住鼠标的手有些无所适从,抬起又放下,最终拍了拍额头,“冷静点,别高兴得太早,好好想想从哪个方向开始试。”
原本池禄并不认为廖大午在密码保护之外还额外使用了其他加密技术,可在以数种修复流程处理无果后,他终于确定这不是普通的音频损坏。调用程序另行分析后他直呼大意,数据层有人为篡改的痕迹,分明就是伪装式加密手段。
“哈,老狐狸。”
解密加修复流程跑了整整五个小时,池禄顶着困乏紧盯着波形图一帧一帧逆向回拼,更高频的人声波形一点点取代了原本曲线。
凌晨快三点的时桌面上弹出完成提示,前半段终于被完整导出。
他咽了口口水,将耳机重新戴上,
廖大午的声音比后半段更亢奋,带着种急于表功又怕表过头的扭捏。
“黎先生最近事务繁忙,还需多多注意身体啊。”
“有事?”
“呃,呃,哈哈哈……”
“有事就直说。”
“那,那我就不绕弯子,今天来是有件事……不不不,是好事,对您来说绝对是好事!”
“我让你直说。”
“(一声刻意清嗓)说之前我先斗胆问一句,您觉得祝闻昭这孩子怎么样?”
“这是什么意思。”
“您也知道,祝家上下都看得出这孩子资历不够,我就想问问您心里……有没有别的打算?”
廖大午话音落下,紧跟着是三秒钟的空白,波形图上是一条几乎完全平直的线,只有极轻微的呼吸起伏,黎恪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任何能被录音设备捕捉到的明显反应。
“你作为医生,管的倒是挺宽。”
“不敢不敢!我就是替您觉得不值,您这些年替祝家做了多少事,到头来给人家儿子做嫁衣,搁谁心里能痛快?”
“你还有半分钟。”
“哎!我说我说!上半年祝先生连续两次肺部感染,我想着不如安排一次最高规格筛查,结果出来……咳咳,黎先生,您知道我干这行二十多年了,有些指标我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说重点。”
“是……是!就是……祝先生染色体核型分析有一项异常,克氏综合征,47XXY。通俗点讲就是,他这辈子不可能有自己的亲生孩子,这属于先天性缺陷,不可能有例外。”
啪——!
池禄猛地按下暂停键,呆呆望着屏幕,蓦地起身走到窗边,任凭深夜凉风将额头冷汗拂得更加湿凉。
“天呐……”
他用力拍打双颊,同手同脚走回桌边,几乎是带着不忍按下播放键。
“报告在哪儿。”
黎恪的声音有种诡异的平静,反而接下来廖大午的声线变得有些颤抖。
“在这儿,系统里的电子档都处理干净了,原件就剩这一份。哈,您看看这事儿,祝闻昭他再怎么姓祝,血脉上头说不过去,祝家那帮叔伯要是知道了……”
“所以呢?”
“所以,等……黎先生,您……您知道?”
这一次的沉默比前一次更长,池禄不知道黎恪在那数秒里想了什么,也没有更多力气去想,两分多钟的对话已经足够让他的大脑炸成一堆乱码。
“原件我就收了。”
“是是是。我来就是为了把这份报告交给您,怎么用您说了算。”
后面的内容他三年前就听过,前后衔接,完整录音静静躺在桌面,在天人交战数日后又导入U盘,颤巍巍递到了祝闻昭手里。
那天祝闻昭听完录音后的脸色就和现在差不多,但总之,至少这个不太像把柄的把柄为他们从祝向淳那里换得了过山火的资料,这个结果让池禄稍微好受了一些。
“你来是有什么事么?”祝闻昭面上终于恢复了些血色,转向池禄问道。
“哦,对。”池禄拿出手机,“洪增那里晚上设了宴,请你过去。”
“没空,替我回了,委婉一些。”
黎恪与费煜正在收网的最后关头,洪增的邀约不能拒绝得太过强硬,以防那边生出怀疑。
让祝闻昭没想到的是,洪增对自己兴趣比想象中更大,三天后,第二次邀约便通过远在五区的祝择林转达到了他这里。
“洪老板说上次没碰上你挺可惜,明天晚上他新开的会所试营业,问你有没有兴趣过去捧捧场。”
祝闻昭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翻面前的工程报表,“明天不行,我跟温副部长约了工地现场。”
“后天呢?”
祝择林并不清楚洪增底细,对这个陪喝陪玩的迦都老板印象不错,又替祝闻昭想着多结交点人脉,这会儿胳膊肘一个劲往外拐。
祝闻昭无声叹气,语气却是分外实在,颇为遗憾道:“后天晚上安排了和乙方吃饭,就是前阵子你对接的那位郑总,已经拖了人家两轮,不好再拖。替我跟洪老板说声抱歉,这阵子确实走不开,等手头的事告一段落我主动联系他。”
“那确实走不开,”祝择林没再多劝,转而问道,“上次你和我老爹说的那个——”
“先不聊了,有电话进来。”说着,祝闻昭利落挂了电话。
池禄坐在旁边全程听完,等电话断了才开口:“拒了两次,第三次再拒就不太好看了。”
“那有什么办法。”祝闻昭顿了顿,微微勾起唇角,“既然已经答应了黎恪,就不能再见洪增了。”
次日下午四点,一辆不挂牌的黑色商务车停在酒店侧门。
池禄下楼接人,带上来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平头男人,西装领口别着祝家内务的暗扣徽章,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防静电密封袋递交给祝闻昭。
没有过多交谈,交接完毕便作别离开,前后不到一刻钟。
密封袋外层贴着一条手写标签,只写了一个编号,没有任何内容说明,袋内存着一块老式深灰色移动硬盘,祝闻昭将硬盘拿出放在掌间端详了一会儿。
池禄试探着问:“要看看吗?”
“不用。”祝闻昭将硬盘递给他,“先拷一份,拷完联系费煜。”
傍晚六点二十分,费煜准时出现在酒店五楼会客室。
两人没像上次那般虚意寒暄,入座后直奔主题。
祝闻昭把密封袋推过去,“我还没看,你可以现在就确认。”
许是事关重大,费煜今天沉稳很多,既然祝闻昭还未看过内容这就表示硬盘内的东西是否是他想要的还未可知。
本着一步之遥的未知紧张,他沉默挥手招呼手下将设备架好。
准备间隙,祝闻昭自然而然问起黎恪。
费煜轻笑,让祝闻昭放心,黎恪一切安稳,所有涉及危险的行动他都另外安排了人马接手跟进。
费煜没说的是对于自己这种突如其来的过分保护,黎恪颇为不快。但前天许是又奔波过了头,这人竟第二次在他面前晕倒,倒是给他一个好机会,顺理成章逼迫对方在就医和居家修养之间选择了后者。只不过这部分情况显然不适合在这节骨眼上透露给祝闻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