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月之人(119)

2026-07-08

  祝闻昭自然还想再问更多,但手下已经将文件调出,费煜的注意力自然而然转移到了屏幕上,在点开文件前特意戴上了眼镜。

  祝闻昭没有试图一同观看,对他来说知道祝恒森过往不堪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若非为了保险起见,他甚至不想留下那份拷贝。

  费煜的目光死死盯在屏幕,文件目录展开后,界面上密密麻麻排了上百个文件夹,按年份归档,最早的可以追溯到近十五年前。大约三分之一的文件夹带锁,需要密钥。他将即刻能查阅的最上方的几个文件夹逐个点开,速度很快,每个文件停留不超过十几秒,从祝闻昭的角度能看到屏幕反光打在费煜镜片,上下滑动又切换的文档在镜片上滚移跳动,越往下翻,面颊越透出兴奋血色。

  虽然只是大致过一遍,这个过程依旧持续了将近半小时。

  许久,费煜最后合上电脑,摘下眼镜往椅背上靠去,长吁一声嘶哑喟叹:“资料是对的。”

  祝闻昭悬着的心也落了地。

  “非加密部分的资金流向和我手里已有的证据能对上,人名、时间、账户,交叉验证没有问题。加密部分需要时间处理,但光凭现在能看到的这些——”费煜眉间浮起喜色,“只要能再抓一次现行,就能完全钉死洪增。”

  他重新将眼镜架上鼻梁,分外郑重地站起,微微躬身向祝闻昭伸出手,“谢谢。”

  祝闻昭伸手与其交握,“那就预祝一切顺利。”

  与乙方的饭局并不完全是祝闻昭回绝洪增的托词,只不过约的不是晚饭而是午餐。临近午餐结束时池禄接了个电话便出了包间,回来时面色有些不对。

  祝闻昭开始并未注意,直到宴席散时从来机敏的人竟然在送客时将乙方正副老总搞混,祝闻昭心口突然间浮起一丝不祥预感。

  预感很快就成了真,散场后池禄支开司机亲自开车,车门甫一关上,原本一个想说一个想问,却像是双双被阻隔于某条险境之外,又齐齐怯于迈出那步。

  直到行程过半池禄才没头没尾说了句,“华垚的停职调查结束了。”

  祝闻昭挑眉,“他有嫌疑?”

  华垚之所以被停职还是与之前黎恪离开的事有关。虽然矛头直指那位失踪的护士,但华垚作为主治医生对病房用药负有监管责任,护士又是经他手批调入的人员,祝闻昭虽然能对黎恪的去意包容甚至支持,但对在自己手下做事的人可就没那么容易网开一面了。

  华垚在黎恪离开的当天便被停职,等待内部调查,此后两周里他几次试图联系祝闻昭,都被挡在了调查小组那里。

  直到今天华垚的嫌疑被彻底排除,而小组人员与池禄汇报完毕后又似突然想起了些细节补充道,华垚在调查中提及过一个叫“黎恪”的人,声称此人身体状况需要紧急关注,但系统内查无此人档案,初步判断为华垚试图转移话题以争取复职。

  话音刚落,池禄在电话这头简直汗毛倒竖。

  这阵子他根本没有分摊心思到华垚那里,负责跟进的手下是近两年新招进来的人,做事利落但资历尚浅。此前为黎恪录入的各种档案用的都是魏希这个新名字,对调查小组而言重点是查清楚到底是谁协助了“魏希”逃离,至于“魏希”是谁、跟“黎恪”有什么关系,并不在他们的调查范围——简直是天大的乌龙。

  池禄不敢耽搁,立刻给华垚去了电话,没有任何寒暄,直接问起黎恪的病情。

  华垚沉默了几秒后反问池禄能不能让他跟祝闻昭直接通话。

  池禄心沉了一下,“祝先生现在不太方便,先和我说。”

  接下来的对话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华垚的叙述很克制,用的全是医学框架内的表达方式:标记手术后遗症异化了神经疼痛反应,已经进入不可逆阶段,现有治疗手段只能延缓无法治愈,窗口期极其有限。

  他最终没敢将具体时限透露给祝闻昭以外的人,只是反复强调不能再拖延。

  即便已经如此紧急,可对祝闻昭转述时,池禄却觉这事比前阵子交付录音还难开口。

  但……不能再拖延。

  “华垚的嫌疑已经排除。”

  祝闻昭点点头,神态依旧没有放松,“还有呢?”

  说话间车已经驶入酒店地库,池禄抿了抿唇,“……先上楼吧。”

  进了房间,池禄还在思考要怎么把事情尽量委婉地告知,却听祝闻昭沉声道:“和黎恪有关。”

  池禄有些无措,带着羞愧低垂下头,“是。”他尽量把华垚的话压缩成最精简的版本,语速又急又快。说到底疏忽跟进他需要负很大责任,此刻根本不敢抬头去看祝闻昭的表情。

  祝闻昭听完后什么都没说,甚至连表情都是凝固的,半晌拿过手机走向阳台,反手带上了玻璃门。

  池禄惴惴地透过玻璃门望向祝闻昭,整个通话过程对方的肩线都绷得很直,几乎没怎么开口,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安静地听对面叙述。玻璃隔绝了所有声音,池禄却仿佛能听见不知何时盘桓在低空的乌云间隐隐起势的雷鸣。

  祝闻昭推开玻璃门走回来的时,神情比出去前更显得游离,步态却意外沉稳,就当池禄以为对方是姑且接受了这一局面时,祝闻昭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似的朝门口冲了过去。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跟上的,两步并一步蹿过去却差一点撞上突然停滞的人。

  祝闻昭的手摇摇抬向门把,而下一步动作迟迟没有接上。

  “不去找黎先生么?”池禄脱口而出,在他看来现在自然是该联系费煜确定黎恪的位置,火速将人带回檀城。

  “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是执意要走。”

  祝闻昭的声音很轻,轻到池禄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说明这件事他非做不可。”

  祝闻昭伸出一半的手收又收不得,颓然紧握成拳,止不住轻颤。

  “费煜说如果哪天就连他也必须从这件事情中抽身,黎恪也会坚持到最后,如果我现在强行把他带回去,他一定会恨我。”

  池禄很想大叫,现在是在意恨不恨的时候么?!那就让他恨啊,恨总比……总比……后面的话他无法再想下去。

  在他们兄妹二人眼中从来无所不能的黎先生,凭什么要面对这样的局面?突然,他似乎有些理解祝闻昭了,如果由黎恪自己选择,病榻绝不是他甘于交付最后时光的地方。

  祝闻昭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方才的颓唐已然被强行压下,他回忆着记忆中黎恪替他抚平前襟的动作,细细整理好被自己扯乱的衣衫。

  “那现在该怎么办?”池禄茫然问道,自诩聪明的脑袋现在一片空白。

  “联系洪增。”

  “什、什么?”

  “就说今天的饭局临时改到了午餐,下午已经空出,今晚的邀约我会到场。”

  “可是你不是已经答应了黎先生不会再见洪增么?”

  “话是这么说,”祝闻昭扯出一个疲惫笑容,“所以等一切结束后得好好赔罪才行。”

  “你先联系。”说着,他再次拿起手机走向阳台。

  阳台门即将关上的时候,池禄听见那头压低的声线,“费煜,是我。方便么?”

 

 

第84章 他不该和你有交集

  洪增的新会所与迦都不同,应该是从什么渠道拿到的开发区一块临水好地,褪去灯红酒绿,转以休闲度假为主,清幽得近乎正经。

  宴席就设在主楼顶层包房,房内巨大落地窗将整片湖面收拢成画,近处繁花绿茵,相隔一湖却遥遥斜对着片破旧棚户区,恰逢傍晚,近景满眼天地水色含光波动,是隐而不显的纸醉金迷。

  洪增提前不少时间到达宴厅,亲自布置安排,特意将右手主客位留给祝闻昭。

  祝闻昭来得不早不晚,寒暄之后命手下将提前备好的开业礼品送上,又赞许洪增眼光独到,挑了块宝地。

  洪增口头谦虚,言辞间隐晦提及有赖贵人相助,又顺势与祝闻昭说起在九区人脉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