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月之人(120)

2026-07-08

  祝闻昭频频点头表示认同,他没有直接入座,任由洪增为自己介绍当晚宾客。

  来参加宴席的大多是会所投资人,也有几位政府部门的官员,祝闻昭一一握手简单说了些客套话,直到眼前出现一张明显年轻的面孔,正要伸出的手却僵在了身侧。

  眼前少年穿着合身的考究新服,就连发型也特意梳理过,可一双淡色眸子实在颇具记忆点,绝不会认错。

  连铎。

  为什么连铎会出现在这里?

  是巧合还是……

  心头升腾起一丝警觉,看向连铎的目光也从片刻惊讶转成隐晦探究。

  和祝闻昭的防备不同,连铎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在洪增启声介绍之前就主动开了口,“你、你好,我、我……”

  “洪先生,这位是?”祝闻昭不动声色拉开半步距离,转而向洪增抛去疑惑。

  在洪增看来显然是连铎青涩的冒失惹了祝闻昭不快,他笑着打破尴尬,走到连铎身后拍拍他肩头,“祝先生见笑了,这是我相熟的弟弟,最近刚带到身边照顾,年纪还小,您多包含。”

  祝闻昭并没有因为这句解释而放宽心,相比于怀疑连铎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此刻对方那张微张着的明显就忍不住要说点什么的嘴巴更让他觉得头大。

  好在身旁已经凑来其他着急上前结交的宾客,祝闻昭佯装被引走注意力,极力避免与连铎再有接触。

  连铎一双眼睛持续追随着祝闻昭背影。

  他还是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出发前洪增就叮嘱过,这次宴席只是带他过过眼,非必要无需说话。

  开席后洪增没有特意向宾客介绍他,安排的位子也与主客位相距甚远。

  穿着成套崭新西装,系着笔挺领带坐在这种地方本就已经让他足够紧张,打定主意安安静静吃完这顿饭就完事,洪增口中那位“祝先生”大步踏进包房的刹那,身体却比脑子先一步行动了起来。

  这张脸他见过,在教堂,在小镇,突然出现在神父身边,说着他难以理解的话,却分明与神父是旧识。

  然后……神父就不见了。

  大脑泛着空白气泡,接连膨胀,每一颗都映着神父的样子,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到了对方面前。

  有太多话想问。

  神父在哪?是不是你带走了他?他还好吗?我想见他,我要怎么才能见到他?

  所有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的问题都被截断在对方冷淡的眼神里,一时间他甚至有些恍惚,难不成是自己认错了人?

  亦步亦趋跟着那人走了两步,又终于意识到现在这个场合根本不适合谈这些,只能心神不宁坐回了自己位置。

  !

  祝闻昭落座时扫了一圈,目光掠过连铎时没有丝毫停顿。

  几年历练,如今这种场合他早已游刃有余,举杯、接话,偶尔带起一个新话题,整个人松弛得像是真的只来吃顿饭。

  整张圆桌唯一的不安都聚拢在连铎这里,他坐在祝闻昭斜对角,隔着满桌人时不时抬眼去看,口中珍馐索然无味。

  不知是第几次抬眼时,两人的目光不期对上,祝闻昭脸上只有礼节性的微笑,又很快转回洪增那里饶有兴致继续话题,与当初在教堂见面时的阴郁强硬判若两人。

  连铎伸手去碰酒杯,紧捏片刻,仰头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祝闻昭起身离席,应该是要去洗手间。

  连铎摇了摇被酒气熏染的脑袋,桌上气氛正盛,没人会注意到末位上一个沉默的小弟。他收敛着动作起身,下意识留意洪增那头,见对方正被两位宾客围住敬酒,便借机闪身出了包间。

  好在会所还未正式开业,走廊上没什么人,连铎一路小跑过去,看见洗手间入口便踏了进去。

  要找的人正在洗手台慢条斯理清洗双手,透过镜面瞥了眼冒冒失失冲进来的少年又垂下眉眼,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左右在连铎眼里,两人压根儿算不上什么他乡遇故知的关系,可他实在太想知道神父的消息,借着酒劲上前按掉水阀,开门见山,“神父在哪儿。”

  明明听得一清二楚,可祝闻昭权当他是透明人,绕开两步径直往外走。

  故意为之的无视让连铎有些沉不住气,踟蹰片刻疾步跟上。

  从洗手台到门口的距离很短,留给他的时间太少,一时心急干脆上手去拽祝闻昭肩膀,手才将将触到布料纤维,一股巧劲反扣住他的手腕一带,连人带力都被卸掉,眼前一转,整个人竟被控制着朝墙面撞过去。

  意料之内的冲撞并未来到,单手就这么被锢着,整个身体被提溜在对方手里,摇摇晃晃没个中心。

  一时间酒劲全散,连铎后知后觉,这个在酒桌上进退有度的男人第一次见面就能把自己绑了差点扔出小镇,压根就不是个善茬儿。

  “放、放手!”

  祝闻昭本就没打算和他周旋,一把将他甩开,冷冷道:“洪先生就是这么教你待客之道的?”

  甫一听见对方提到洪增,连铎瞬时安分下来。

  要说他平日安分是出于弟弟对兄长的恭谨,不如说是长久的底层生活让他总能对危险生出敏锐嗅觉。

  过去这段时间,即便对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的生意再少了解,耳濡目染下也咂摸出来些不能见光的意味。

  连铎确信自己这份忌惮绝不是过分警觉,因为他几乎可以在洪增身边所有人身上嗅到同样的紧绷。

  也许……眼前这位在今晚被奉为座上宾的男人和洪增是同一种人。一想到神父的失踪和这么危险的人有关系,连铎只觉得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暂时制住连铎并未让祝闻昭感到安心,看着眼前处于绝对弱势的少年,他依旧感到头疼。

  当初为了尽可能掌握黎恪动向,他调查过经常出入教堂的信众,自然也包括连铎。可怜兮兮的背景,没什么亮点更没什么疑点,如果不是因为这小子总是直勾勾盯着黎恪,他几乎就要动恻隐之心。

  可隐没在记忆角落的人偏偏出现在洪增身边。

  “相熟的弟弟。”

  不算上心的含糊介绍不足以让他冒着风险追问可又无法完全放任不管,到底该怎么安全地掐掉这根闪烁引线。

  “祝……先生。”连铎蓦地开了口,态度一下子来了个大转弯,“刚刚是我太冒犯了。”

  祝闻昭微微挑眉,倒也不觉得这小子被摁了一下就心服口服。两人离席已有一阵,再耽搁下去恐怕招人疑心,他摆摆手算领了这份歉意,转身就要走。

  “等等!”连铎慌忙跟上,抱着这次可能要被过肩摔的觉悟上手扯住祝闻昭袖口,“你能不能……我……我很担心神父,他突然不见了……”说到最后声音愈发透出哀求,“你知道他在哪里,对吗?”

  祝闻昭居高临下审视少年人混杂着无助与恳求的面庞,他不敢说自己有本事轻易一窥人心,可那张脸上的情绪他再熟悉不过。过去面对黎恪的离开,他在镜中也曾对视过这样一张无措的脸。

  先不论连铎对黎恪到底抱着怎样的心思,但至少此刻的连铎对黎恪的担忧全然出于真心。

  “你离开镇子多久了。”

  连铎困惑抬头,“怎么了?”反问并没有得到回应,他只能老实回答,“快一个月了。”

  犹豫片刻,他主动补充道:“洪老板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以前没见过,突然出现……然后我就被带走了。”

  惊讶在祝闻昭脸上一闪而过,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在洪老板身边感觉怎么样。”

  连铎有些不自在地耸耸肩,“就这样吧,吃得饱穿得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脸上并没有太多享受的意味,“说不上来,感觉很奇怪。”

  “奇怪?”

  “就是……”连铎说到这里噤了声,“你也会做那些事吗?”

  那些事具体是哪些事祝闻昭能猜到个五六成,他没有直接回答,“我和洪老板并没有生意上的往来。”

  听到祝闻昭的回答,连铎肉眼可见松了口气,见对方总算愿意心平气和对话,赶紧将话题绕回黎恪身上,“所以,现在能告诉我神父在哪儿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