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一门之隔隐隐传来脚步声。
“连铎。”祝闻昭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他不该和现在的你有任何交集。”
以为这又是一次来自于对方的防备,连铎失望极了,可下一秒就听祝闻昭低声道:“其实这是好事。”
脚步声已近洗手间。
祝闻昭侧身按上门把,在连铎茫然的注视下投去浅淡微笑,“如果你真的为他着想。”
宴席将散,洪增附到祝闻昭耳边问是否愿意留下单独小叙。
祝闻昭今天兴致很高,没有过多犹豫便应下了。他酒量欠佳,方才在宴会上全程以茶代酒。洪增倒是没有特意劝酒,宴后小叙也特意安排在了茶室,两人入内前各自屏退左右,关系明显亲近了不少。
茶室中央早已架起炭火小炉,炉上清水将开未开,咕嘟作响。
洪增请祝闻昭入座,亲手填煮茶叶,初时只是闲聊,乍一看竟有几分知心漫谈的意思。
茶香渐渐弥散,洪增起身为祝闻昭斟上,坐下时状似不经意般提起,“一直都没请教过祝先生,恒森现在主要是做哪些业务。”
祝闻昭指尖在杯脚轻转,“只是些从父辈那里接手下来的老营生,基建、航运,大宗商品这几年做得少了,水利方面算是新开的线,还需摸索。”
“水利工程可不简单,”洪增向他举杯,“我有个朋友就是做这块的,利润虽然说得过去,但太慢。”
祝闻昭面露苦笑,“洪先生说的没错,要不是中央有单独立项扶持,我也轻易不会接这个项目,要说利,”他笑着摇摇头,“赚些名声罢了。”
“谁不知道凝心公益是由祝家一手扶持起来的,每年公益支出都榜上有名。”洪增在胸口比了个钦佩的动作,“任谁看,这名声早就足够。”
这番恭维显然让祝闻昭相当受用,微笑着向洪增举杯示意。
“恒森交到祝先生手里的这几年稳扎稳打,接下来是不是也该朝创收那面再进一步看看?”
祝闻昭目光流转,“洪先生是指?”
“哈,正儿八经的企业经营,我是外行。”洪增往炉中又添了些炭火,“祝家底子厚,行得稳,怎么也不会缺那点利润。”
听到“利润”,祝闻昭面上透出浓厚兴趣,他将姿态放低,“底子是老一辈打的,我接手时间不长,很多东西还需要学习。”
洪增轻笑,看向祝闻昭的眼神多了一分玩味,“谦虚了。”他为两人重新斟满热茶,“我这些年打过交道的大多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做生意的、玩政治的,聪明人不少,但能力也愿意能把一件事情做到极致的,那可就太少了。”他边说着望向祝闻昭,笑容意味深长。
祝闻昭也笑,没有贸然接话。
洪增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您父亲算一位。”
祝闻昭面露讶异,“洪先生认识家父?”
“我的一位叔叔与您父亲是旧识。”洪增目光中透出敬意,“不止一次说过令尊是最懂分寸的人,可一旦下决心做了就会做到最好。”他朝祝闻昭举杯,“祝先生想必深得真传。”
祝闻昭摆摆手,“哪里,过奖。”
“都是肺腑之言。”
茶杯在洪增掌中转了半圈,话题赫然变化,“祝先生可知道祝家在停战区曾有过一间制糖厂?”
茶室内安静了数秒。
祝闻昭抬起眼,神情是恰到好处的慌乱与遮掩,“制糖厂?”他尴尬别开目光,“好像是有那么一间,具体不太清楚,印象中早就关停了。”
洪增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只说自家叔叔就是在制糖厂还在运作的期间与祝恒森有的来往,说罢又将这话题轻轻抛开,转而聊起九区正计划要引资的几个大项目。
祝闻昭对所有面向高净值客户的项目都表现出浓烈兴趣,偶尔追问,整个人的状态比初时兴奋了不少。
一壶茶渐渐见底,洪增看向祝闻昭的目光也多了笃定,在膝头轻点的指尖倏尔停下。话题兜了一圈终于绕了回来,这次说的就明朗了许多,他直言制糖厂的“工艺”依旧存在,扩大了据点,换了个名目,但做的东西和以前差不多,只是渠道更干净,利润更高。他手上有这条线,一直在找合适的合作方,祝闻昭如果有兴趣,可以深入聊一聊。
祝闻昭沉默了几秒,笑容有些局促,“洪先生说的这些,我不太明白。”说是这么说,语气间隐藏的兴奋却已暴露贪婪。
洪增目光中笃定更甚,像是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今天时候已经不早,如果祝先生感兴趣,那就下次择个时间好好谈。”
说到关键处戛然而止,祝闻昭显然有些失望,片刻朗声大笑,“只要利润真如洪先生说的这么可观,我没有不感兴趣的道理。”
祝闻昭离开以后,包房里只剩下洪增,未过多久罗炳领着连铎敲门而入。
和方才与祝闻昭呆在一起时不同,洪增此刻面上沉冷,见到连铎进来,指了指方才祝闻昭坐的位置,“坐吧。”
连铎心口涌起一丝不安,慢吞吞坐下。
“刚刚那个人你认识?”
“不认识。”连铎回答得又快又急。
“不认识。”洪增幽幽重复,语气不辨喜怒,“别让我问第二遍。”
连铎低下头不敢看洪增,一番纠结终于承认,“在镇子的时候见过两次,那会儿我经常去教堂打杂,他偶尔会去。”
“教堂?”洪增微微皱眉,没想到两人的交集居然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他来做过礼拜。”连铎抬起头,“可能是信教吧。”
“跑去这么偏僻的做礼拜……”洪增一时间也猜不透内情,“只在教堂见过?”
连铎用力点头,最初的紧张已被强行压下,左右这也不算说谎,“今天见到时我看他眼熟,实在好奇才跟了出去。”
见洪增眉间依旧不展,他怯怯道:“大哥,我是不是给你丢脸了?”
洪增摆摆手,“下次注意。”
“嗯。”连铎一脸知错表情,整个人都蔫巴巴的,“我以后不会了。”
“行了。”洪增似是好气又好笑,给罗炳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个端着蛋糕的服务生。精致的蛋糕上缀着精巧花饰,正中心插着一根已经点燃的生日蜡烛,随着步履移动,火焰轻曳。
“上周是你的成年礼,本该给你好好庆祝。”洪增笑盈盈看向连铎,“怪大哥太忙。”
连铎讷讷看向洪增,完全不敢相信对方不仅记得自己生日还特意为自己庆生。
连同蛋糕一起被放到桌上的,还有一个丝绒小袋。
“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拆开看看。”
连铎红着脸拿起袋子,拉开抽绳往里望,一下愣住了——里头装了把崭新的车钥匙。
“待会儿让阿裴带你去看车。”洪增指了指送蛋糕进来的服务生,又将蛋糕往连铎那里推,“许个愿?”
连铎紧紧捏着小袋,有些语无伦次,“谢、谢谢大哥。”片刻,他深吸一口气吹灭蜡烛,郑重许下心愿。
吹完蜡烛连铎本想先为洪增切一块蛋糕,对方却已起身,看起来是要离开。
“你要走了?”
“嗯。”洪增理了理衣衫,“你还没拿到驾照,想去哪儿就让阿裴开车,以后他就跟着你。”
“好。”连铎握着餐刀,有些许失落,“谢谢大哥。”
“连铎。”洪增扭过身拍了拍他肩头,“你是我唯一的弟弟,别让我失望。”
“……明白。”
费煜的电话在几次拨通后终于被接起,祝闻昭简短讲了下今晚的事。
宛如神助的进度让费煜很是满意,难得对祝闻昭说起了恭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