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月之人(125)

2026-07-08

  话音既落,这次换洪增沉默,在烟圈吐纳间认真考虑祝闻昭的提议。

  “三万。”一根烟过半,洪增摇头轻笑,“祝先生比我想象中……罢了,我也是真心想交祝先生这个朋友,来日方长,三万就三万。”

  第一轮下来,两个人都松了半口气。

  祝闻昭刚要拿起茶杯却听洪增悠悠道:“需要全款支付。”

  “全款?”

  “对,全款。”洪增将烟灭掉,又点上第二根,“不是有意为难祝先生,我向来不收定金,不开分期,这是我的规矩,从来一视同仁。”

  祝闻昭佯装犹豫,抱臂思忖了一会儿,“全款可以,什么时候能验货。”

  “验货自然是要验的。”洪增很满意祝闻昭的退让,“就算祝先生不提,我今天也准备了一份样——”

  祝闻昭突然摆手,“既然都谈到这一步,那就痛快一点,整批抽验,如果没问题就现场交接,如何?”

  这提议对洪增来说反而省事,他欣然点头,“那就依祝先生的意思,不过……”他话锋一转,“货品毕竟特殊,又是第一次交接这么大的分量,现场验货你我都需到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风险,流程需由我来安排。”

  终于进入交接环节的商讨,祝闻昭语气如常,掌心却已渗出细密汗珠,他向洪增位置微倾,“敢问洪先生想怎么安排呢?”

  “并非洪某托大,这块交易我比祝先生更有经验,到验货日当天我这里会妥当安排全程,尽全力保证顺利交易。”洪增替祝闻昭倒掉微凉茶水,重新斟上热茶,再开口时声线尤其肃穆,“我这里对祝先生只有一个要求。”

  “……请讲。”

  “交易,祝先生必须独自前来。”

  仿佛是听了个不太好笑的笑话,祝闻昭努力保持平静的的神色第一次有了裂痕,无声哑然片刻,他表情渐渐沉下去,“这么大金额的交易,我身边总得带个把人,抽验也好、清账也好,流程上都需要个见证,还是说……洪先生不信任我?”

  洪增潇洒摆手,“若是不信任,你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他定定看向祝闻昭,“祝先生应该是第一次涉足这种生意吧?”

  祝闻昭并不打算遮掩,“是又如何?”

  洪增朗声大笑,起身作势敬烟,被拒了也未有丝毫被拂面子的不悦,反倒劝祝闻昭先别动怒,“干这种生意,安全是最重要的,小心驶得万年船,不然我也没命活到现在,还能有机会结交祝先生这样的青年才俊。”

  他将原本要递给祝闻昭的烟给自己点上,“在场多一个人,出去就多一张嘴,我当然相信祝先生,可祝先生之外的人我信不过。在这行当栽过的人,十个里有九个都是栽在自己人身上,这种风险,我担不起。”他夹着香烟的手在缭绕烟雾中虚虚点向祝闻昭,“我们都担不起。”

  这最后一句隐隐带了些威胁的意思,点到为止。

  洪增很快将话头延伸出去,“这现场啊从来都是最容易出乱子的地方,有人眼红、有人多嘴、有人手脚不干净,我还遇过想黑吃黑的,你说这事儿闹的多伤感情。”他哂笑着微微摇头,眼神却愈发锐利,“这行当的规矩每一条背后都有血的教训,祝先生不如趁此合作多了解了解,不敢说去哪儿都能用上,但至少在边境区这都是通行的做法。”

  洪增的游说到这儿便未再往下,目光从祝闻昭身上移开,慢条斯理抽着烟,摆明了是给对方考虑时间。

  祝闻昭放在膝头的手微微蜷起,“独自前来”四个字落下的瞬间,之前所有的会面,甚至是自己为会面所做的所有“预演”都变得有些不真切。

  此前,他极力避免正视入局背后包藏的危险。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深入虎穴还能全身而退的孤胆英雄,只是尽全力投入这个买家身份,赌上自身价值打一场配合战。

  而此刻,他终于无法靠自我洗脑粉饰太平。

  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是边境最大犯罪组织的实际掌舵人,他们谈论的是造成无数恶果的非法药剂,而等待他做出选择的是一次必须赌上性命的只身奔赴。

  洪增口中的那些规矩,一环扣一环,甚至带了些圈套的意味。

  冷汗在掌中聚集,汗液渗到杯面瓷壁,留下薄薄雾气。

  他脑中将此前与洪增的所有会面迅速过了一遍,试图找出其中纰漏,没有,应该没有,他已经足够谨慎,就连那些放出用于引洪增上钩的背调消息本身也是真实的。

  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洪增都仿佛是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存在,斜斜陷在沙发中仰头吞云吐雾。

  烟气扩散,将一并祝闻昭裹进的雾霭笼,没有退路,甚至没有供他短暂喘息的遮蔽处。

  他突然觉得庆幸,至少此刻坐在洪增对面的不是黎恪。

  这次换我保护你,他在心里轻声道。

  “可以。”

  心脏驱使声带吐出话语,咔哒一声,笼门落锁。

 

 

第87章 第二层身份(修)

  费煜将弹匣填满又清空,卡着扳机位转了几圈又百无聊赖扣着枪托轻击桌面。

  祝闻昭那里的进度比他预估中更快,从负责盯梢中转码头的小组那边发回的消息看,码头货物这几天并没有大量运走的情况,推测洪增口中的一吨货物会从其他地方运到交易点。

  墙上平铺的区域图中几处点位用红色吸铁石标注,涵盖了穹顶几处最大的货源地,和中转码头一样,几处地点这几日进出如常,看不出哪出有明显动向。

  看不出才最棘手,这种行动,跟在洪增屁股后头被动行动是大忌。为求稳妥,祝闻昭并不能表现得太过迫切,关于最终交易地点的有限追问被对方一句“不急,到时就知道了”轻轻带过。

  对标到费煜这里,原本计划中的集中部署便成了空谈,所有安排都需模块化打散。

  况且……以洪增的谨慎程度,到了交易当天就算给出了某个具体坐标,也不一定就是最终地点。

  费煜能做的就是根据现有线索筛选出最有可能交易的几个地点,就近预置预置人手。

  不过这样一来,人手方面就有新问题,全巢出动,分布分散,每一个圈里只能薄薄铺一层,不仅费人,稍有顾及不周还平添风险。

  他皱眉长叹一口气,习惯性想和黎恪商讨,回神时才意识到对方已经被自己架空了一阵子。

  这几天因为收网的事情没什么机会关照黎恪的情况,高秘书偶尔会来汇报情况,只说对方相当悠闲,该吃吃该喝喝,似乎是想通了,终于愿意安心养病。

  抿下一口已经冰凉的苦咖,费煜把高秘书叫进书房。

  “报告传回本家了?”

  “是,昨天上午就传回去了。”

  费煜点点头,行动还需增加人手,得尽快从本家那里调人过来。正打算联系,手机却响了,来电人是兄长费秉诚,想来这时候打来正是为了报告的事。

  “来得刚好。”费煜总算畅快了些,接通后倒没有急着说正事。离家已有一段时间,他先问了本家的情况,那头兄长虽然一一回答了,语气却有些奇怪,似是心不在焉。

  费煜心里冒出一丝不好的预感,“大哥,是报告有什么问题么?”

  费秉诚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费家追查糖霜这么多年,联邦虽然没有什么帮扶却也从未叫停,你不觉得奇怪么?”

  “都现在这会儿了……”费煜有些摸不着头脑,干笑两声,手枪在掌心抛换了个方向合到桌面,“是父亲和叔伯那里有其他指示?”

  “你虽然不在官场,但家族这几年重要事情也参与了不少,中央高层的内幕动向想必也知道一些。”

  说着说着竟然扯到高层,再是七绕八绕也足够费煜紧张起来。

  “大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东西两国五十年前虽然签了和平条约,邦交到底还没有过正常化,眼下和平谈判的增补协议正要开启谈判,前阵子边境口岸临时开启也是试水的一环,洪增才会借这个机会进入联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