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月之人(139)

2026-07-08

  乳白色液体有很多种可能性,但对洪增来说,最熟悉的药品只有一个——糖霜。

  可糖霜可以出现在针筒中,却不该出现在吊瓶里,就算出现在吊瓶里,也绝对不该是这个份量。

  “这、这是什么?”他下意识想离这高悬在他脑门上方的白色远一些。

  “你不认识?”黎恪先是挑眉,半晌幽幽弯起眉眼,“不应该啊。”

  这世界上最了解糖霜的人,洪增敢说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他既懂这东西一本万利的好处,就更懂它那些数不清的坏处。平时几毫克消遣就足够人醉生梦死,这上百毫升的量,就算是喂给头大象也是要出事的!

  “他们给你多少钱?!我出十倍……不,只要你高抬贵手,我的钱分你三成……”眼前明晃晃闪过一道尖细冷光,他声音陡然变了调,“不,五成!等等,等一下,全部、全部给你!”

  连着输液管的针头在他手背上方虚晃一枪,“你死了,他们真的分不到一个子儿?”

  “千、千真万确!就算只是失踪,超过三天账户就会自动冻结,超过一个月强制销户,账上金额无条件转入国有基金,谁都别想吞我的钱!”说到最后洪增已经控制不住音量,青筋一路从脖子凸到额头。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黎恪抬起身平视洪增,“这可能会是你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好事。”他指指上方吊瓶,“我赚的和你比不了,这瓶东西花了我钱,都是你核心产线上下来的上等货,纯度绝对够。”

  洪增开始不管不顾剧烈挣扎,卯足劲的扭动让手背青筋暴起,反给了黎恪下针的便利。

  黎恪不紧不慢取来碘酒棉,临到要擦拭又丢到一边,轻笑道:“其实也用不上了,对吧?”

  “你开价,开价啊,无论多少我都付得起!钱……所有的糖霜库存都给你!”

  “你觉得什么事都能交易,对么?”黎恪终于收敛笑容,手在身侧紧握成拳,“从你手里拿好处的下场,没人比我更清楚。”

  “你、你什么意思……”

  “没人指示我。”黎恪弹了弹输液管,排尽针尖空气。

  洪增不自主咳出一口冷气,那双满是阴鸷的眸子死死盯着他,下一秒手背被猛地按住,同一时间鲜明刺痛传来。

  “停下!别!我让你停下!”

  他努力后仰,好似这样就能脱离那支针头,比徒劳更徒劳的是对方不由分说揪着他衣领拽回原处。

  “我今天杀你,是因为我想杀你。”

  糖霜经由静脉飞快起效,快意直冲云霄却又被尚存的恐惧重重拖曳回地面,洪增不受控制癫笑,又用比哭嚎还难听的声音质问,“到底是为什么,狗东西你敢耍老子,到底是为什么?!!”

  “想知道?”黎恪居高临下看他。

  “说!你说啊!”洪增双目赤红,即便被牢牢捆绑,意志也已摇摇欲坠,全身开始抽动,嘴角冒出白沫,“说……呕……你他*的给我说……”

  “都说死到临头的时候总想着要死个明白。”黎恪更加用力地揪紧他领口,“可不明不白丢了命的人那么多,你洪增算老几,也配死个明白?”

  他松开洪增领口,反手甩去一巴掌,轻蔑道:“何况就算我告诉你,你这脑子也很快就记不住了。”

  洪增一句粗口没来及出口,猛地中邪似的仰头翻起白眼,两条腿擦着凳腿抽搐得乒乓作响。体温被狂跳心脏激得直线升高,全身都开始冒热汗,但很快又被彻骨寒冷抽走热度,冷到发颤。

  两股冲到一处前赴后继攻击心脏,洪增尖叫一声弹起,又被胶带回弹力狠狠扯回椅面,青面紫唇只出气不进气。

  黎恪从袋中掏出一支中和剂,直接捅进他颈侧,“这才哪儿到哪,今天可没有休克这一环,给我挺着。”

  翻白的眼睛艰难转回来,胸口剧烈起伏了半晌,洪增才艰难找回一点呼吸,可还没喘过几口,新一轮反扑又凶猛地碾上来。

  毛细血管成片爆开,眼白迅速被血丝覆盖,泪水在脸上划出一道透出血色的新鲜水痕。

  他不辨东西,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抓饶下稀碎血肉,可这点痛和整个胸腔里的万箭齐发根本不值一提。

  “又要晕?”黎恪不紧不慢上了第二针中和剂。

  洪增的三魂七魄被第二次被硬生生捞回岸上,可清醒的意识无法阻止血水从鼻腔成股流下。他终于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男人正控制着自己清醒地尝尽死亡前的所有痛苦,直到心脏再也支撑不住,轰然爆裂。

  血水越流越多,顺着下巴一滴一滴砸在地面,在大块深色血渍上炸开一朵朵明亮鲜红。

  很快,血水开始从嘴巴和眼角流出,架在铁架椅上的洪增变成了房间中央的一座人血瀑布。

  他改了口,凄厉哀求:“够、够了……杀了我……求你,一刀……一刀就行……”

  黎恪充耳不闻,目不转睛盯着新鲜血液一滴滴落到陈旧血渍。鲜红取代深黑,直至完全覆盖,而洪增眼中属于活人的光彩已然熄灭

  心口似乎有什么东西落了地,而一起落地的,还有支撑他坚持到此刻的枯竭意志。

  喉头泛上来一股腥甜,他用虎口擦过嘴角,血色在纯黑手套上泛出一片浓稠暖光。

  还没结束。

  他必须毁尸灭迹。

  油从卧室浇起,在洪增的椅子周围绕了一圈,再浇出门,浸过门框上斑驳油漆。

  汽油味呛得黎恪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脱落了,随着每一声干咳跃跃欲试往上涌。

  不待第二桶油浇完,眼前厅堂开始扭曲,光晕四下纷飞,他咬牙用力甩了几下脑袋,勉强找回了些焦点。

  他撑着墙往门口走,另一只手探进口袋摸到了从卓逸帆那儿“借”走的火机。

  按计划,他该退到门口点燃一团布抛入汽油,而后转身走人。

  一切都很顺利,唯独起火点不知为何出了岔子。

  瞬间蹿升到天花板的火焰阻隔了唯一出路,火蛇着墙根蜿蜒逼近,嘶嘶吐出信子逼着他一步步倒退。

  大门越来越远,他不敢耽搁,扭身向窗口冲去。热浪扑面,火光占满视野,先前压下去的涌动光晕卷土重来,而他根本分不清到底烈烈扭动的是火势还是视野本身。

  儿时闭眼都能摸到的窗框,如今睁着眼却便寻不得。

  身体开始变得沉重,经不住小小磕碰摔倒在地,再想起身竟是徒劳。

  浓烟从头顶压下来,周身一切都在崩塌。

  他苦笑,刚杀了一个人,没想到现世报来得这么快。

  老天爷是个偏爱恶人的混蛋。

  剧烈的咳嗽抽走了最后的力气,这副强弩之末的身体,他迷迷糊糊想就算活着走出去又能如何呢?

  只是——

  视野暗下去,唯独那个青年的面容清晰可见。

  怎么办,他还欠了他好多承诺。

  怎么办,他又要说自己是骗子了。

  怎么办,他又要惹他哭鼻子了。

  怎么办,这次可能真的……

  “……对不起。”

  ——

  才进锡峦,祝闻昭就越过低矮平房看见了火光。

  而定位器的信号点,就钉在那片起火的地方。

  池禄赶忙将油门踩到底,车在土路上颠得几乎离地。

  车刚驶入老宅前的空地,祝闻昭没等车停稳便甩开车门冲了下去。

  火势已经吞没大半个屋顶,木头炸裂声此起彼伏,热浪隔着十几米糊上脸,但祝闻昭根本不觉得烫,径直往里冲。

  匆忙赶上来的兄妹俩见势不妙一左一右扑上去拉。

  “你冷静一点!”

  “他在里面。”

  “就算车还在,也不代表黎先生……”

  “他就在里面!我知道他在里面!”祝闻昭猛地将两人甩到地上,颤抖着按住心口,一头栽进火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