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月之人(138)

2026-07-08

 

 

第95章 他从火中来

  进锡峦前卓逸帆下了车,绕到后排车窗朝里头五花大绑的人吹了声口哨:“洪老板,你就放宽心好好享受后半程吧,保证精彩。”

  而后他看向黎恪,有诸多话终究没能开口。

  面包车卷着尘土消失在土路尽头。

  身后递来一支烟,他歪过脑袋叼住香烟,全身上下掏了半天,“嗯?我火呢?”

  一簇火苗从何述胸口缓缓移到卓逸帆近前。

  “谢了,”他低头点燃口中香烟,“你不抽?”

  “早就戒了。”

  卓逸帆耸耸肩,“哈,看我这记性。”

  “好点没?”

  “……哈?”卓逸帆干笑着挑眉,“说什么呢,我好的很。”

  他将烟放下,心不在焉轻弹,又似痒般用手背擦过额头却猛地顿住。

  手背一片湿凉。

  “我是不是很没用?”他脊背有些佝偻,“当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明明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只要看到洪增,我还是……我应该陪黎先生一起的。”

  何述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抬起,又僵硬着落回原位。

  “我在说什么啊。”卓逸帆又露出了平日里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痞气笑容,“你就当没听到——”

  话音未落,他已经被一股大力重重裹进怀抱,炽热,夹杂着残留血腥气和火药味。

  “就算你想跟,黎先生也不会同意。”何述微微低头,声线里有难得的温情,“谁说你没用?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死在那个孤儿院了。”

  怀里的身体微微抖动,半晌,他感受到了同样收紧的力道攀上后背。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的心情却不比卓逸帆轻松。

  定定凝望面包车消失的方向,通往锡峦的唯一道路比黎恪带他俩离开的那天更加荒凉。

  天地在道路尽头无限贴合,乌云沉沉盘旋让地平线显得模糊不清,云层下的小小死城今天会接纳一次真正的死亡。

  一切看起来即将结束,可扎根在因上的仇恨与懊悔太过沉重,藤萝系甲自成灵肉,难以切割。而从停战区踩踏着业火而出的他们,只能顺从地寄希望于时光能将绵延余火扑灭。

  锡峦的午后比檀城的午夜更安静,这座几乎已经没什么居民的小城处处透着行至末路的衰败。

  常年干燥的枯涸之地,当面包车经过日光照耀不及的废弃楼群时,竟也能从空气中嗅到潮湿的青苔味。而车头一晃撞进阳光,也只能看到大片齐腰荒草,内里隐隐绰绰露出一截不知何时坍塌的围墙。目之所及唯一的活物是一只被引擎惊扰的野猫,打着呵欠从断壁跃下,无声无息没入草浪。

  黎恪从来相信自己的记忆力,可循着回忆开到这里,他是不得不停车确认方向。过了许久才认出这堵断壁是儿时刚搬来锡峦时就已经残破不堪的一幢矮屋。

  矮屋四面墙都还立着的时候,弟弟黎朝会揣上视如珍宝的几个塑料士兵时不时往这儿跑,酣畅淋漓玩上一下午的将军游戏。如果黎恪找不到他,只需要跨出家门喊一嗓子,不一会儿就会看见一个用前襟拼命兜着塑料士兵的瘦小身影向他跑来。

  “哥哥、哥哥!”黎朝会越跑越快,最后冲刺着扑进他怀抱里,抬起那对与他一般浅淡却圆润又可爱的眼睛,撒娇道,“我回来啦!”

  “我回来了。”黎恪目光追随着那道透明的小小身影,再次踩下油门绕过断壁,径直驶向最幽深的那道巷子。

  洪增手脚都被捆着,被拖行过院子时,鞋跟便在尘土中犁出了两道可笑的沟壑。

  黎恪扔垃圾似的将他扔在一边,掏出许久未用的钥匙开了门。

  屋里霉味更甚,他抬脚将洪增滚筒似的踢了进去。下车前为以防万一,他给洪增注射过少量镇定剂,这会儿踢起来倒真有几分像在踢尸体的意思。

  只不过,他可不允许洪增死得这么容易。

  当年清剿完过山火后他终于有机会回到锡峦。

  第一次回到老宅,大门洞开,进门就见两个流浪汉席地坐在厅堂。

  他没有为难那些流浪汉,给了些钱将人请了出去。

  黎恪重新为大门换了结实的锁,又就近租了间屋子住下,每天不是在去宅打扫整理就是驱车前往墓园探望弟弟。

  这些年老宅不知被多少人光顾过,本就简陋的室内被洗劫得不剩什么完整物件,多出来的只有成堆的垃圾,早已和记忆中的家毫无关系。就连厨房门上他替黎朝刻下的一道道身高印记也随油漆剥落难以辨认。

  好在老宅不大,纵然脏乱,他一个人也勉强应付得过来。唯独卧室那扇门,直到外头已经反复收拾得干净亮堂,他才慎之又慎转动了门把。

  卧室和外头一样少不了流浪汉光顾,唯一的大柜子已经被搬走,正中那张破旧到卖不出去的木头床,床架塌了一半,其余部分拆得七零八落四散各处。

  他逼迫自己只着眼于清扫,一刻不停搬运旧物。

  不大的空间塞满了各式流浪汉留下的垃圾,花了整整一天,地面才勉强露出本来面貌。

  他弯腰掀开最后一块木板,而后石化般僵在原地。

  木板下是一摊陈年血迹。

  经年累月氧化成黑色,沁入地板纹理与老宅融为一体,不规则的深色血皿,曾经盛过黎朝溃败的身体。

  黎恪怔怔抚上那摊血迹,掌心顺着蜿蜒边缘一路挪移,颤抖着盖住那个因痛苦而扭曲至变形的小小血手印。

  这个被洗劫一空又被破坏殆尽的老宅,几乎已经寻不到黎家人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而黎朝……他唯一的弟弟最痛苦的时刻却被烙印在这漆黑血泊里。

  他想嘶吼,懊悔,悲哀,愤怒,压抑数年的所有情绪寻不到一个可以问责的出口。他自诩聪明,却一无所知。

  而命运神奇,虽然答案迟来,好在明了又清晰。

  此刻,空荡荡的卧室里,正中血泊上固定着一张坚固的铁架椅。

  他将洪增扔上去,胶带一圈一圈缠过手腕、脚踝、胸口,缠到铁架上,扯断再按平。

  “醒了?”

  “唔……”洪增迷迷糊糊摇了摇脑袋,待看清缠满全身的黑色胶带,双眼蓦地瞪大开始剧烈挣扎。

  挣扎除了让胶带嵌入皮肤没有丝毫松动迹象,特意固定过的铁架椅更是纹丝未动。

  徒劳让洪增迅速冷静下来,说到底他也不是没经历过绑架,也不止一次绑过别人,绑人无非是有所图谋,只要能谈出个满意的价格就死不了。

  他看向眼前这个横空出世的西国人,虽然只露出一双眼睛,可他总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对方。

  这倒是更让他笃定了之前的猜测,“你跟的是陇康?还是鹏潘?”

  那双淡色眸子微微弯起,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双纯黑色手套慢条斯理戴上,“再猜。”

  洪增一怔,不是这两个?

  “是不是老坎,还是阿万……”他急急追问又突然噤声,追着这种哑谜没什么意思。

  眼前人这会儿已经转过身,蹲在地上不知在鼓捣什么东西。

  “这位兄弟。”洪增放缓语气,“你是谁派来的不重要,但你肯定清楚我的身份。和你亮个底,如果是为了钱,就算今天我死在这里,你老板也捞不到半个子。”

  正埋头鼓捣东西的人心不在焉嗯哼一声算是听清了,起身走回来时还拎着个没有标签的瓶子。

  洪增在瓶上扫了一眼,瓶身几乎被手掌挡住,看不到装了什么,料想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他没有浪费时间发问,加快语速道:“穹顶那么大的组织,如果不留后手我也不可能坐镇这么多年。陇康和老万跟我最久,我刚说的话他们多少也清楚,没必要骗你,你要是不信可以现在就问他们。”

  “没必要,我信。”黎恪冷冷瞥了眼洪增脸上一闪而过的窃喜,抬手将早就安置在天花板的挂钩放下来,将手中点滴瓶倒挂上去。

  洪增注意到他的动作,目光缓缓聚焦到瓶身,这一次他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