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刀停在半空,凸眼马仔警觉注视那把枪,半晌又看向连铎,起初还有错愕,不消多时就像撞见了个天大的笑话,轻蔑冷笑出声。
那枪在连铎手里抖得像风里的筛子,枪口晃来晃去没个准头,连上膛都没上,比玩具正经不了多少。
“嘿,”他用刀头取乐似的隔空点着枪口转圈,“以前没碰过吧?那就对了,这可不是小孩该玩的东西。”
祝闻昭整只手被血水糊成了一截肿胀的钝肉,伤到的是他使枪的惯用手,指头已经完全不听使唤,现在连替连铎扣一下扳机都做不到。
他咬牙挪到连铎身后。
"别看刀。"声音压得低而稳,"盯住他心口位置,别慌。"
连铎的呼吸乱成一团,祝闻昭的提醒非但没让他冷静,反而是那话中杀意让他怯懦更甚。
祝闻昭用还能动的左手覆上去,托住连铎双手一点点把枪身压稳。
“心口位置,看准了。”
两双目光齐齐聚到马仔胸膛口,那头原本还在看戏的人突然有些笑不出来了。
祝闻昭屏息带着连铎的手一点点校准枪口位置。
明明该是全神贯注的时候,他却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灼痛。
几年前有这么一个人。
那人嫌弃他射击太差,干脆手把手教他,五分戏谑,五分真心。
那人从背后环住自己,也是这么托起自己双手,下颌抵在颈侧,比指令先一步让他安分的是那抹似有若无的铃兰香。
那人声音透着沐浴后清冽的慵懒,气息贴在耳骨,冷冰冰的指令被镀上一层柔光,在他脑内碰撞成奇异呢喃。
他当时慌得要命,背上全是汗,满脑子都是该死的这距离太近了,要怎么临阵脱逃。
可该死的,那是他长大后和黎恪为数不多的相处时光,他本该再珍惜一点,再珍惜一点,再珍惜一点……
“其实我以前拿枪,比你还慌。”祝闻昭仿若自言自语,声线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教我的人嫌弃了我整整一晚上。”
这话说得不合时宜,可意外温柔的声线却给了连铎安慰,肩膀几不可察放松了些。
“上膛了没?”
“不、不知道。”
祝闻昭带着连铎左手咔嚓一声拉下滑套又推回。
“现在上了。”隔着连铎,他直直望向已经本能开始倒退的马仔,“别害怕,拿着枪的时候,永远不要害怕。”
“我……”
饶是做了一大堆心理建设,也很清楚无路可退,但要将子弹射进一个活人的心口,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而言,终究太难。
祝闻昭微微叹气,他自己尚且没能果敢地对准过谁的要害,此刻却托着一个孩子的手付诸杀意。
可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是今天。
“那就闭上眼。”他沉声指引,越过时空采摘黎恪当年话语,“什么都别想,开枪,然后活下去。”
“我们都要活下去。”他咬牙抬起重伤的右手捂住连铎双眼,“我得活着去见他。”
掌心下湿润一片,不知是少年的汗水还是自己的血水。
砰——
后坐力震得连铎踉跄着跌坐地面。
那发子弹不偏不倚打在马仔胸口,砍刀随着一声粗砺闷哼脱手飞进草丛,小山一般的身子轰然倒地,抽搐不过几下,再也不动了。
连铎只瞥了那尸首一眼就止不住干呕,双手勉强捧着枪支,努力不让它从掌心滑落。
祝闻昭取过枪别回连铎后腰,“他们肯定听见了枪声,我们得——”
怕什么来什么。
杂沓的脚步倏尔炸开,黑压压人影从四面围拢上来,不待走近,七八条枪口已然齐齐压向矮墙下的两人。
“怎么办?”连铎带着哭腔问。
祝闻昭耸耸肩。
连铎两眼一黑,这次是真哭了,“我、我还不想死……”
“谁都会死,早晚而已。”
祝闻昭似笑非笑看他,却见少年已经是一副快要晕倒的样子,他拍拍对方肩膀,而后猛地将人按倒,“不过,今天不行。”
轰——
整面矮墙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外力炸出了一道硕大口子,正靠墙奔来的几个马仔抛物线似的飞了出去。
炸开的烟尘里第一个冲进来是池卿,落地没等站直,扛起快有她半人高的重型冲锋枪半跪着就是激情扫射,眨眼间就送走一排。
“啧,这阵子快憋死我了。”她咬牙切齿换了个方向继续痛快输出。
“谁不是呢。”随后跟上的池禄甚至懒得找掩护,跨在墙头就送出了一颗闪光弹。白光炸开,马仔们捂眼踉跄,好似群魔乱舞。
他拍拍手从矮墙跃下,“一群狗东西,枪口都往哪儿指呢。”
烟尘中荷枪实弹的祝家人马接连压上来,几十个马仔被这一波从天而降的高压火力打得溃不成军,前阵不管不顾往后退,后面的人蟑螂似的一股脑散开,疯了似的找地躲避。
清场比开场更快,烟尘还未散尽,这座偏僻老宅已经改姓了祝。
池卿没管善后的事,飞奔回祝闻昭身边,刚走近就闻到了浓烈血腥味,她倒吸一口冷气,去触祝闻昭胳膊,指腹一片温热。
“怎么样?”池禄也很快折回来,看清祝闻昭伤势难得失了冷静,破天荒爆出句粗口。
手下很快将药箱拿来,池卿大致检查过,确认没伤着要害才稍稍松了口气,闷声道:“干嘛非得跑出来?万一我们晚来一会儿,你……!”
祝闻昭哀嚎一声,“哎!别、别扯!”
池禄在旁帮腔,“哟,现在知道痛了。”
祝闻昭单手比了个投降手势,对池禄道:“我的手机有带来么。”
池禄从内袋掏出手机递给他。
“洪增被黎恪带走了,是么。”
兄妹俩闻言怔愣,互相对视一眼。
相比追寻黎恪的动向,眼下他们当然更希望立即送祝闻昭去医院。
虽然不知道祝闻昭是怎么得知黎恪出现过的消息,但池卿方才的质问显然已然有了答案。
“费煜说黎先生带了不少人,洪增的大部队基本都在这里,应该不会有事。”池卿尽量让语气显出说服力。
但祝闻昭只是随意点点头,低头继续摆弄手机。
他从层层加密程式中翻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点开——动态地图上,一个莹莹闪烁的红点正匀速向西而去。
“嗯?”池禄凑近一看就认出来这追踪程式分明就出自自己手笔,而追踪对象嘛……他朝池卿使了个眼色,还是那句老话:别劝,没用。
追踪器是祝闻昭与何述合作从祝择林处营救黎恪时,借机在对方后备箱隐蔽处偷偷安上的。当时只是单纯不信任何述,想着万一对方临时变卦抢先带走黎恪,至少能有个追踪方向。
现在看来倒要好好感谢当初那点疑心,亦或是感谢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冥冥注定。
“我现在就要走。”他挣扎起身,向后指了指一直没能回神还在兀自发呆的连铎,“这孩子记得带回去,抓紧先送医院。”
池禄招手唤来一名手下,耳语了几句又回到祝闻昭身旁,“都交待好了。”
“走吧,一起去找黎先生。”身后池卿换了把轻型武器装配好,末了气呼呼加了句,“不许说不!”
汽车发动。
坐在副驾驶位的池卿透过后视镜望向一脸惨白的祝闻昭,虽然已经决定陪他走这趟,但还是有些好奇,“咱们真的有必要现在找过去么?处理洪增这种事,黎先生怕是不乐意别人插手吧?”
池卿说的当然不错,但祝闻昭很难和她解释,因为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那借由标记连接的微妙感知,那种无法言说的彻骨危寒意,在得知黎恪带走洪增的刹那便死死攥住了他。
“如果不去……我怕我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