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死不了。”黎恪虽然这么说却已是强弩之末。
抱着黎恪的短短数分钟内,祝闻昭整条胳膊连带着前襟都被鲜血染红。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流这么多血,心口陡然升腾起恐惧。
这种恐惧和方才命悬一线时的感受完全不同,像是心脏被名为自责的利刃剜去血肉。
如果黎恪死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带着无尽愧疚孑孓独活下去。
他会花一辈子时间反复拷问自己,如果没有贸然跟过来,如果黎恪没有因他而受伤,如果自己再果敢一点,是不是黎恪本可以活下来……
狠狠打断脑中纷乱,他转向女孩,“他必须马上接受治疗,最近的医院在哪?”
女孩本就担心黎恪的伤势,硬着头皮忽略黎恪极不赞同的眼神,小声道:“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地下诊所,跟我来。”
祝闻昭小心翼翼背起黎恪,正打算跟上却觉左腿一软,单膝重重磕地。
可意识到黎恪还在自己背上,他本能撑地侧身拼尽全力兜住了对方身躯。
“怎么了?”女孩折返回来,只看了一眼就惊呼起来,“你的腿……!”
祝闻昭左腿绷开了三道又深又长的血口子,整条腿肿得快有另一条两倍粗,露出裤管的那一截脚踝已经变成了不妙的青紫色。
祝闻昭将裤管往下扯了扯,“不碍事儿,就是有点麻。”他揽过黎恪双臂重新绕回自己肩膀,朝女孩使了个眼色,“走。”
女孩想制止却又忧虑黎恪的伤,万分踌躇间,她眉眼愁容骤然化成喜色,雀跃道:“何述他们来了!”
何述的到来犹如天降神兵,就连对他没什么好感的祝闻昭都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只是那欣喜还没持续多久,当何述试图将黎恪从他背上分离时,他唇边笑容尽散,沉下脸牢牢攥住了黎恪的腕子。
“松手。”何述皱眉,语气分外冷硬。
他收到黎恪受伤的消息时只觉晴天霹雳。
此前从窃听到的消息来看,牟冲的目的是诱哄黎恪签下订单,暴力手段绝非第一选择。
这几日黎恪四处闲游一方面是为了削弱牟冲的戒心,另一方面则是掩护何述他们另寻安全的回程方式。
一切都很顺利,偏偏在最后时刻横生枝节。
要说枝节……
何述微微眯起眼睛,看向那个总是尤其碍眼的祝家小少爷。
按照原计划,这人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争斗半晌,却是祝闻昭先败下阵来,讷讷缩回手,破天荒道了句,“抱歉。”
何述没有接茬,吩咐左右手下小心翼翼将黎恪抬搀起,慢慢送到自己背上。
黎恪面色惨白,不知是无力睁眼还是因失血过已陷入晕厥,何述不敢再拖延,对手下飞快叮嘱了几句,背着黎恪疾步离开。
祝闻昭满心只想快点跟上,他撑住地面起身,几番尝试却是徒劳。
无力感上涌,整个人颓唐又愁苦,望着黎恪被鲜血染红的背影越来越远,蔫巴巴枯坐在尘土飞扬的水泥地上,像一只新鲜出炉的弃犬。
“来来来,我扶你。”一直在边上的女孩儿看他这副样,爽快伸出手。
祝闻昭看着那截纤瘦的胳膊,“不用了,我自己——”话音未落,女孩单手穿过他腋下,也没见怎么用力,轻松把他拽了起来。
“……”
“你块头太大,我背不了,你就扶着我肩膀吧。”
“……”
“哎哟你扭扭捏捏个什么劲,赶时间呢。”
!
“……那谢了。”
祝闻昭受着女孩的帮助,一瘸一拐往前走。
中途回头看了一眼,就见何述带来的手下将之前被踢晕的那个鸭舌帽五花大绑扛到肩上,看来是要带走审问。
而远处那个由黎恪解决的跟踪者,他只敢略略扫过对方身下血泊,便忙不迭缩回了目光。
“啊~对了。”女孩抬头笑得有些暧昧,“你真的是黎先生的男友啊?”
“咳、咳咳咳。”祝闻昭差点被女孩的话呛出血沫子。
等等,刚刚场面太混乱,这会儿他终于后知后觉发现,眼前这个女孩不就是之前在海滩上问黎恪要联系方式的女学生么?!
祝闻昭如遭雷劈,感情今天自己做的每一步都在帮倒忙。
他茫然仰头望天,有种想就地自我掩埋的冲动,挤出一个难看的自嘲笑容。
“你笑什么?”女孩面露疑惑,“到底是不是呀?”
“不是。”祝闻昭干巴巴道。
“那就好那就好。”女孩露出个宽心的笑容。
祝闻昭一怔,“你……你喜欢他?”
“没有啦,我很敬重黎先生。”女孩摆手否认,“我听哥哥提过你,说你这人不错就是有点傻,我觉得吧,黎先生怎么着也得找个成熟稳重的才比较般配嘛。”
祝闻昭倒霉了一天,好不容易捡了条命,还来不及盛赞生命美好,居然又被刚认识不到半天的女孩无情判定为傻子。
他咬牙切齿,“说谁傻呢?你哥?你哥又是谁?”
女孩朝他眨眨眼,“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但凡见过我和哥哥的都说我俩可像了。”
祝闻昭微怔,第一次认认真真端详眼前这张脸。
非常对称的一张娃娃脸,谈不上很惊艳却相当灵动,鼻梁缀着层小雀斑,上唇很薄,微微上翘,眼睛是细窄的双眼皮……一个过于熟悉的名字蹴然闪过脑海。
“池禄?”
“哈哈哈你可终于看出来了。”女孩笑得爽朗,“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池卿,是池禄的双胞胎妹妹。”
第11章 既来之
回程飞机停靠在一处隐蔽的私人机场,何述提前安排了医护人员在其上等候。
黎恪失血过多,处在昏睡状态,祝闻昭几次想坐到近旁照看却几次被何述挡了回去,场面一度僵持。
池卿虽然不太明白明白何述为什么对祝闻昭如此强硬,但看在自家哥哥的面子上还是出面打了圆场,将人半推半拉回原位,悄悄道:“何述对黎先生是最忠心的,你有什么好不放心?再说,这样来回折腾影响到治疗怎么办?”
祝闻昭无法反驳。
!
见他安分了,池卿从医疗包取出药物简单配置了一管针剂,但看祝闻昭目光还流连在黎恪那里,轻咳一声,“手臂。”
祝闻昭心不在焉地配合,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才想起来问,“给我打的什么?”
“还能是什么,消炎的呗。”池卿耸耸肩,“你都不觉得疼吗?”说罢就要上手给祝闻昭包扎腿伤。
祝闻昭赶忙制止,“我自己来!”
包扎好伤口,祝闻昭又想起身去看黎恪,被池卿一把按住,摇头道:“我哥哥说得果然没错,你这人真是死脑筋。”
“你不懂……”祝闻昭话才出口便知失言,在池卿期待下文的星星眼里不情不愿坐定,扯开话题,“池禄,咳,你哥最近怎么样?”
“超——级——开心。”池卿的星星眼瞬间消失不见,又是艳羡又是抱怨,“天天给我发度假照,烦死了!”说着就开始给祝闻昭描述池禄的度假日常。
祝闻昭才听了个开头,就觉得眼皮已经重到几乎睁不开了。
“嘿嘿,困了吧?”池卿笑嘻嘻看他。
祝闻昭突然想到两句话。
一:有其兄必有其妹。
二:一定远离所有出自黎恪党羽的药剂。
眼皮愈发沉重,合拢间他目光再次转向黎恪,对方的身影逐渐朦胧虚化,他下意识探出指尖,却只触到一片黑暗。
“黎恪……!”
祝闻昭气喘吁吁从噩梦中惊醒,眼前是有些陌生的卧室布局,深睡间他被送回到了小白楼的临时卧室。